青青的草   “更深的蓝”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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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公交车站到家有十分钟的步程,其间,会经过一段难得的林荫道。左手边的西北教工小区略显陈旧局促,另一侧高高的铁丝网内,母校清华附中的新操场气度不凡。两道弯之后别有洞天,荷清苑作为新时代的教工住宅样板着力打造着自己的形象,一草一木都要比一墙之隔的前辈翠绿不少。大门口一般会有两个保安,他们从事的是一项很有难度的工作,必须具备超凡的记忆力和一双以貌取人的慧眼,这显然已经超出了人类的生理极限。尽管搬来已快六年,但只要我稍稍不修边幅又没有跟着某个老教授边走边聊,便必然会遭到一番盘问。小区内植被丰富、环境雅致,不踏草坪成为素质的象征。下午四五点钟,大客车带着辛苦了一天的小学生直接驶进小区内,超市前面的半圆形小广场将是此后一小时他们纵情嬉戏的乐园。
  我还很年轻,但身处在一个一切都在“疯狂拉升”的时代。很多领域都已经用几年的时间走完了过去几百年也走不完的路,我们的生活方式也在被迫辗转,三十年前的日子,今天看来已有半个古人的味道。评价一个时代或者一代人是否幸福几乎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那些统计指标恐怕只能像当年的德育量化一样毫无意义。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角度和观点、或者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对我而言,羡慕从来不是我的习惯,因为从略懂世事,我就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幸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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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一九七六在中国是个不寻常的年份,对我来说当然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作为龙的传人,十二生肖我绝对不会等同视之,要不然为什么蛇也自称“小龙”,而龙不会自贬为“大蛇”呢?更何况神秘而遥不可及的二○○○年也是龙年,在小学时一期不落的《我们爱科学》上,提到二十一世纪,那可是一个人类只需动动按钮就能实现为所欲为的时代。
  再者,在《新闻联播》一统天下的日子里,中国一直是安定团结、战无不胜的。世界上到处都有冲突和灾难,只有这里充满了人间的温暖。降临此处,我别无所求,更何况还是核心地段——首都北京里众人向往的清华园。
  另外,父母生我时,都已年届四十,且家有一女。比起二十多岁的新婚夫妇,他们心态稳定、思想成熟;相较五六十岁的前辈,他们身背工作、不懂溺爱。更何况两人还是经过清华六年认真培养的稀有大学生,境界不同寻常。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几乎从来没有在父母的闲谈中听到过抱怨和妒忌。教育小孩其实很简单,如果谆谆教诲效果不好,那一定是以身作则出了问题。
  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这就是我小时候对自己本次投胎转世的评价,可能也潜移默化地决定了我的很多态度和观点。人似乎生来就很不平等,我若不是清华土著,我若生在山东湖北,很难想像以自己的资质和努力程度能够通过高考获得清华的垂青。但回头再看,结论也没那么简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坏本来就是矛盾统一的辨证关系。就拿在清华就读二十多年(从幼儿园算起)这件事来说吧,有人羡慕得眼冒金星,控诉上天不公;有人几乎当场晕倒,受不了我人生单调。
  其实,四维世界,只要有一维在不断变化,就没有单调可言,即便清华院内的建设场面不比墙外那般热火朝天,如今能找到儿时回忆的地方也屈指可数了。
  
3
  刚上小学时,清华附小门前的十几亩地还保持着自然状态,在朦胧的印象中,那里完全配得上“花果山”这三个字,地势凹凸不平,花草树木枝繁叶茂借势而生。山洞虽然没有大到能住狗熊,但供我们在战斗中埋伏一下还是很充分的。每到放学,孩儿们遍布其中,一片盎然景象。到了特定季节,还有几款野果、核桃可供享用,可惜资源有限、怠慢不得,入口时大部分都未及最佳状态。
  还没来得及留恋,大工程开始了,到二年级加入少先队时,我们已经拥有了一片其他小学难望项背的大操场。那一年的入队仪式是一场在新操场上进行的大型篝火晚会。几十个一米高的大启明灯象征着我们冉冉升起,其中有一个径直朝火堆飘去,体育老师姜武几个健步冲上去将它托出了危险区。没过多长时间,它们就和天上的星星融合在了一起。景致虽美,但我当时一直在考虑一个现实问题——它们不知道会落到哪里,我很想捡一个回家留作纪念。
  我一度理所当然地以为入队就等于篝火晚会,后来才知道自己又是如此幸运,那是空前绝后唯一的一次。之前没有这么空旷的场地,之后操场又过了毛坯阶段,不能再瞎折腾了。说到这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难道前辈们的体育课都是在花果山里上的?改天一定要好好问问姐姐。
  花果山虽然没了,但大操场还是给我们带来了快乐,像踢球这种活动,当然还是需要平整场地的。不过,真正让我们疯狂的还不是十几个人追着球跑,而是追着蚂蚱跑。那种一寸多长的大蝗虫是每个男孩在操场上永恒的目标,一旦发现猎物,整整一个班的同学都会忘情地从东追到西,从南扑到北。有幸飞出栅栏,逃过一劫的小生灵恐怕会回头看着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上辈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每年暑假结束,我们都要在操场上完成一次大规模的除草任务,这对我们、野草、以及安居其中的蝗虫,都是一次磨练。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好的玩乐和劳动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二十年后领导们才终于意识到野草的生态价值。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自从此句在唐朝问世,它就一直是一段励志文字。不过,对于崇尚人定胜天的人们来说,这种斩不尽、杀不绝、一不留神就又冒出来的东西注定不会得到尊重。清华园里最著名的一块大草坪位于早期建筑大礼堂门前,原本是最有校园气氛的一片地方。那里不仅草质一流,而且边上几棵歪脖大榕树也很有情调,尤其是东南角那一棵,不惜常年斜着身子,把大片树荫洒在草坪上。每到傍晚,草坪上都会散布着百十号人,或三五成群,或独享阅乐,尤其是树下的VIP位置,可不是轻易能占到的。直到我也上了大学,那里都一直在校园里扮演着这种唯美的角色,成为清华的象征之一。我现在不怎么听“水木年华”的歌,恐怕是因为我曾有幸围坐在草坪上,听到过更真切动人的版本。
  后来不知是怎么了,虽然我出生后“超英赶美”的口号没怎么见人提,但大家的信念看来还在。自从走出国门见识了世界一流大学的模样,校园里就开始蠢蠢欲动了。我们和哈佛、耶鲁最明显的区别应该就是校门口的巨石和校园内的草坪吧。用“草坪”应该是不太准确,“坪”只不过当平地讲,还是“草皮”更贴切一些,因为这些东西的确是被卷成被窝状运过来铺在地上的。从此,周围的环境大大改观了,大片空地都铺上了平整的草皮,有碍观瞻的歪脖树也被挖走了,我们甚至也拥有了一块草皮足球场。不过,这些东西可精贵了,不仅碰不得,而且还要定期浇水理发。当年朱镕基学长也曾质疑过这件事,北京这么缺水,多种些树不好吗?可惜,美国老大的样板就是这样子。为了呵护这些好不容易移植成功的植物,很多地方都立起了牌子,用词大多比较暧昧,例如“小草依依,踏之何忍”之类的。当然生硬的也有,首推东大操场球门柱上挂的那块黑板:“禁止踢球,违者罚款500元”。当然,清华的学生都很严谨,知道这话既有空子可钻,又难以执行,白天野餐、晚上露营都不在禁止之列。这块场地每天大水哗啦啦地浇着、割草机哇啦啦地剪着、大叶杂草呲溜溜地冒着,某年用于学生踢球的却只有一场校联赛的决赛,共二十多人得以享用。
  无论如何用词,这些勿踏草坪的牌子总让我联想到“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警句。如今狗的低位明显提高,在哪儿玩都可以,华人的活动空间却越来越小。荷清苑小区里,倒是没有这种牌子,不过规矩还是在的。有一天我突然想亲近一下自然,光着脚在草地上和女友玩飞盘。没几分钟,一位女教授从旁边的小路经过,充满正义感地批评我:“怎么在草地上玩啊,要是大家都这样环境不就破坏了吗!”我笑着说:“草坪就是用来踩的。”清华的教工小区,业主素质就是不一样,她的态度马上和蔼了很多:“你刚从美国回来吧?咱这儿跟美国不一样。”原来践踏草坪者也有两种层次——自私自利的蛮人和高素质的美国海归。我真的是够幸运了,那些不得不在水泥广场上踢球的小朋友们,即便是能够娓娓讲出海归理论,恐怕仍旧只能接受大人们的管教。相对于娇嫩的小草,他们的腿部关节应该还是更皮实一些。
  时代不同了,很多事情不一定非要亲自去看才会知道,很多精神看见了也未必能领会得到。国情不同,我们可以不要这些没有自理能力的娇贵物种,它们侵占空间、消耗水,并给喝油冒烟的大理发推子创造玩乐的场所。正面作用嘛,也就是养养眼,能不能抵消大推子造成的空气污染都很难说。温室里的花朵,自身的营养价值想必也很成问题,否则蝗虫们不会视而不见。植物的种类和外表都是次要的,人能够和环境和谐共处才是不变的追求。中国的人口的确是个问题,草可能需要结实一点,不过当年礼堂前的绿地,未见怎么打理,每天千人坐万人踩的,也没见哪里秃了一块。如果真的有些草很快就被踩没了,只能说明那里本来就需要有一条路。
  一千多年前若也满是孤芳自赏的被窝草皮,白居易的诗兴恐怕也会大受打击。估计整晚思忖之后,他也只能奋笔写下“青青的草,怕你的脚”了。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亲近,还有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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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草皮球场的低效使用促使下一代产品粉墨登场,附中、附小以及大学里的紫荆、西操相继铺上了平整、舒适的人工草皮。大地被彻底闷住,再也不会有拔杂草、理发、浇水、除虫的烦恼了。制作时逆来顺受、使用时坚韧不拔,塑料和橡胶实在是上帝的恩赐、人类的朋友。当然,做出这么大贡献,上帝也自然待它们不薄,比起人类,它们将更有能力在未来见证地球的发展历程。
日期:2009-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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