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元素   “更深的蓝”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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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孩儿们来说,在石板广场上踢球倒也不算什么,被大巴直接从附小运回小区更让我心生怜悯。当然,这只是清华大院的子弟学校比较特有的做法,更普遍的场面可以在周五下午清华附中的大门前见到。两条汽车道、一条自行车道,前后200米,完全陷入农贸汽车市场的状态,有能力和自由去坐公交的倒还可以冷眼旁观。
  虽然对我来说小学门口的花果山只存在了一年,但它毕竟不是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从学校到家这15分钟的步程可以有很多选择。靠近学校西院墙的那条小道就相当有情调,左边靠墙是参天的大杨树和一些低矮植物,右边是一个“别墅区”,充满神秘感,不知住着何方显贵。这一路最主要的特产是毛毛虫,我们则是这个物种的头号天敌。在那个非黑即白的教育思路下,我当时是个善恶无比分明的小学生,立场坚定,原则性强。在我眼里,益虫和害虫是绝对不能平等对待的。蝗虫、毛毛虫、金龟子等等都要坚决消灭,蜻蜓、青蛙、螳螂这些亲密战友则要竭力保护,如果是瓢虫,那就得认真数数星星,等待裁决结果。在这种思路下,当年真是杀生无数,现在想来真是残忍,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半个东郭先生,走路遇到蚂蚁多的地方都要绕行数步。好在这些小东西生命力顽强,不像有些大个儿的物种,经不起人类折腾,动辄就要闹灭绝。
  到了特定的季节,我们还会有其他的收获……比如显贵家里的向日葵会从院子里探出大大的头来。既然伸出来了,又恰逢我们经过,那这个头当然瞬间就消失了,我们城市人很可怜,难得有品味纯天然食品的机会。小路尽头的核桃树林虽然规模颇大,但我们却鲜有斩获,一来需要大竹竿作工具,二来总有人先下手,包括另一段路上的银杏也是。不过,至少我知道核桃长在树上的时候和摆在商店里时很不一样。
  放学路上不仅可以和动植物打交道,我们还有过跟踪“坏人”并报案的壮举。现在也忘了那个“坏人”到底有什么可疑之处,反正是和电视剧里那些鬼鬼祟祟的人一摸一样。从小呆在清华园里,很多事情没有比较体会不深,现在我知道,清华附小着实是一个教育理念很先进的地方。每天都有体育课、音乐课用五线谱、上课很少压堂……尤其是发生了这种抓坏人的事后,老师们都表现得很尊重我们的劳动和观点,在此基础上教给我们更好的解决办法。
  后来不知是出了什么状况,也许是显贵或者“坏人”去提意见了,学校开始实行路队化管理。放学后住得比较近的同学排成一队行军回家,由队长负责,基本形成了今天校车大巴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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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那时绝大多数人上班上学都不需要太多的路途奔波,即使家离学校更远一些,我大概也会坐公交车吧。不知道是当时真的很和谐还是因为传媒不够发达坏事不出门,反正社会感觉很平静,一九八二年,父母已经放心六岁的我独自去坐公交车了。到了四年级,当我需要每周去景山少年宫学书法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公交老油条了。
  不知道什么是出租车,又没有学会骑自行车之前,公交是“进城”唯一的选择。当时的公交车并不多,在我们所居住的清华西门,365是唯一一条线路。当时它是个全身通红、圆头圆脑的家伙,前挡风玻璃很小,而且是左右两块,可能那时把玻璃弄弯的技术还不成熟吧。它全程只有5站:体育学院、清华附中、清华西门、蓝旗营、中关村,一般我们感觉是半小时一趟,如果出门前从窗户看到外面刚走了一辆,那就不用着急了,可以在家多呆一会儿再走。4站地、半小时间隔,现在想想,说不定那时365每天就一辆车在来回跑。我清楚地记得妈妈经常看着马路对面的车说:“嗯,快来了,一会儿它就该回来了。”而且,我也不记得那时的司机有和对面开过来的365打招呼的情况出现。
  小时候的很多记忆都有365的影子。对于我们那片居民来说,提到365这个数字,首先想到的绝对不是年的概念或者一本故事书,而是这个我们赖以出行的唯一通道。当时清华西门南边的围墙上有一个大洞,就是居民为了直接出去坐365而凿开的,被人填上以后,围墙两边又垒起了土坡。另外,我很小就有抬头纹也是365的售票员告诉我的,当时我六岁,抬头伸手买票,她一声惊呼引给我引来了全车人的关注。
  虽然只有5站,但其实对我们有用的也就是从清华西门到中关村这两站地,体育学院似乎就是世界上最北的地方了,再远大概就是荒郊野岭了吧。门口守着365那么多年,从来也没见识过365在北边的总站是什么样子。那时坐公交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小姨家,位于化工大学院内,也就是302路和平街北口与和平西街站之间,365坐到头,换乘302。中关村是365、355和302的总站,331也曾一度借宿这里。对面是一个超大型的花鸟鱼虫市场,我经常光顾,给自己捞的鱼买点零食。
  从中关村往南到白石桥,白颐路的前身是一条非常梦幻的林荫大道,路中间、两边都是一个小孩抱不过来的参天大树。想想那时中关村南路的秋天,想必比今天绝大多数公园都更加令人神往。路上有两路元老公交,332和320。我小时候很喜欢汽车,当时就对公交大车中汽油车和柴油车区分得很清楚。332和320都是柴油车,车身虽然和汽油车一样都是乳白底、红线,但车尾两侧的两条斜线是最明显的标志。当然,坐进车内就更好区别了,司机旁边的机器罩要长出许多,没有点火用的手柄,开车时噪音很大,停车时更是震得手脚发麻。
  开始去少年宫后,331变成了我最熟悉的线路,甚至跟一些司机、售票员也混熟了。它的总站在平安里,平安大道开拓之前,那里是一个丁字路口,丁字的顶部常年立着“血战台儿庄”的广告牌。由于331的车都停在路边,所以没有进站的形式,调度室挂出哪个车号,大家就上哪辆车。由于喜欢汽车,我每次都会尽可能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有一次司机上车后告诉我那儿已经有人了,让我换个座,我一气之下就下了车。他一直看着我走到了另一辆车上,一副不解的神情。经过长期的摸索,车号为824和832的两辆车拥有整个331路最疯狂的两个司机,现在回忆起来,一个圆头圆脑像陈佩斯,另一个则尖嘴猴腮像陈动奇。尤其是824,即便是在塔院狭窄的马路上,也一样风驰电掣,令乘车人有的兴奋不已,有的心惊肉跳。像我这样一个十岁的小童,独自一人每次买从头到尾的全程票,售票员难免关心两句。当时331在蓝旗营没有站,清华园完了直接就到中关村了,对我来说,这倒也没什么,就是多坐一站365而已,不过有一次坐824号车,司机知道了我这个情况后,在蓝旗营丁字路口中间突然刹车,给了我一次特殊待遇。由于车刹得太猛,我也跳得太快,下车后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车上剩下的人几乎都沾了我的光下了车,没有几个是要到中关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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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中关村,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了。清华西门还是老样子,但公交车站已经由一个孤零零的365扩充到了近30条线路。每天早上从北边密集居住区开往中关村的公交车如流水般毫无间断,但几乎每一辆上满载的都是坚毅的神情。365也是主力之一,线路延长了好几倍,北边还是开往荒郊野岭。有一次我早上步行途径体育大学,马路对面的365因为乘客挤不上去,迟迟出不了站。这时对面走过来两个推着水泥车的民工,转头看着这幅场景,也不禁摇摇头。
  IT这个行业真是厉害,不知中关村到底提供了多少就业机会。如今“中关村南”这个站名,一报出来就让人感到一丝震撼。滚滚人流和密密麻麻的汽车一寸一寸地争夺着空间,进站、出站、通过路口都有极大的难度。所幸也有痛快的一面,早高峰时公交上的乘客在这里的“换手率”会超过八成,刚才还痛不欲生,转眼歌舞升平。
  二十几年的拼搏、努力、规划、建设、发展……有时抽空回想,不免茫然。如今的白颐路已经拓宽了数倍,立交桥架起了三座,林荫早已被挖走,公交车多得几乎无法进站……然而从清华西门到人民大学,步行30分钟的路坐在车上却完成得如此艰难。到了傍晚,上班族们又会面对另一种绝望,虽然条条线路通你家,但如果你没有决心或是不够强壮,结果只能是公车穿梭过,自己站前留。
  在中关村,交通协管员是路面得以勉强运行的重要角色。我已经想不起来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了,只记得早年热剧《编辑部的故事》里有一集《一朝权在手》,李冬宝就曾带着红箍挥着小旗上街指挥交通。上网查了一下,这部片子已经是一九九一年的产品了。如今交通协管的队伍已经正规化,在壮观的高峰期,他们若擅离职守,往往意味着更加壮观的场面即将呈现。这种局面让人很寒心,因为他们不过是用小旗和哨子把头上的红绿灯、脚下的标志线在你面前简单粗暴地重复了一遍,并且没有任何奖惩权力。一个国际大都市的市民需要这样被管着才能遵纪守法实在有失颜面。同理,排队日、让座日的设立也是一样的丢人现眼。
  北京台曾经放过一个公益广告,瓶子里装着几个拴着绳子的乒乓球,想一起把它们拽出来,结果只能是全都被卡住。没办法,中国人不相信秩序和规则,这百年来无论是战乱、斗争还是腾飞,反正大家没有找到稳定的感觉,极端的实用主义在路面上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其实交规里有很多条款都要求得很清楚,只不过没人执行、没人纠正,都被忽略了。例如拐弯的要让直行的、不要进入拥堵路口、右转放行是有前提条件的……不过,红灯停绿灯行都还没落实,就不提这些了。
  十几年的交通协管强化了路面上的人治色彩,今天在无人看管的路口,好榜样的力量已大不如前,法不责众的应用却越来越广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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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年五一,我学会了骑车。这一技能对我的生活影响甚大,一来不用排路队了,二来也大大拓展了我的活动范围。上了中学以后,更是常年不和汽车打交道,南到蒲黄瑜、北到小汤山、东到工体、西到香山,只要不出北京,无论到哪儿都是蹬车前往,守时守信也是自行车帮我养成的习惯。按照每天上下学(班)4公里,一周一次进城30公里计算,一年2000公里是相当保守的估计,我也算得上是几万公里安全无事故的优秀自行车驾驶员了。速度当然也不一般,至少不会比坐公交慢。有记载的一次是从国贸骑到清华东门,正好用了一个小时,这可是在严守交规的情况下实现的。当然,后来在路况变迁和健康理论的双重压力之下,我知道了骑车也得适可而止,这是后话。
  绿色、环保、节能、健康……自行车原本应该是中国的荣耀,而非贫困的标志。偷自行车的人比起偷汽车、偷珠宝的理应收到更严厉的打击和制裁,因为他们侵犯的是更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甚至是地球的根本利益。道路的设计也是如此,到底是哪部分人群最值得保护和珍惜?是不是无论我是绿灯行还是红灯行都还得避让来自某个方向的汽车流?是不是我一旦决定遵守规则就意味着不得不绕行甚远却没有增加安全感?北京动物园前的道路建设可谓煞费苦心、兴师动众,深挖十几米、拓宽n2倍、还弄了个超大型交通枢纽,可怎么就会突然没有了自行车的容身之地?以至于为了通过白石桥,你要么假扮汽车上桥,要么车骑人下台阶!
  近来经过电视上的一番铺垫,自行车租赁开始在北京街头出现,行情如何没有过问,不过今天骑车人所遭遇的环境确已不比从前。八十年代的老电影还能让我们依稀想起那时的街头场景,阳光、树荫、湖畔、专用的自行车道、清脆的铃声……时至今日,再多的鼓励和利好恐怕也难以奏效了,头顶的绿色已不复存在,环保是我为他人的付出、安全是必须考虑的问题、健康则并非理所当然的收获。
日期:2009-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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