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之事   “更深的蓝”之三

  
1
  很明显,我是个怀旧的人。即便是年龄很小,尚且没有什么旧可怀的时候就是这样,每次搬家,我都是最大的不情愿者。说一个四岁的小孩怀旧可能不太合适,也许是容易动感情,或者理解为一种惰性。
  在我生命的最初四年,一家四口挤在12平米的一间房里。我记事时,家里大概已经做好了要搬入大房子的准备,大床旁边,沙发和凳子都已经制备齐全,摞得高高的。厨房是公用的,一家一个灶台一个煤气罐。厕所没印象了,可能没怎么自己去过。对于那段日子,父母提起最多的就是大地震的夜晚了,居民都衣冠不整地躲在地震棚里,无助地看着公寓楼与大自然搏斗。当时幸好是夏天,要是寒冬腊月,那可就惨了,可能需要有很多勇士冲回去拿衣服拽被子。据说有一个会弹钢琴的一直没有下楼,一个人在楼里伴随着地动山摇演奏着。我想他弹的一定是贝多芬的革命力作,一次天人合一的绝代诠释。我虽然赶上了这次重大的历史事件,却可惜毫无印象。至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那里的,父母在口述历史的时候肯定多次提到,但我总是记不清,因为不关我事。
  一九八○年,我家搬入了新居,57平米的两室一厅,跟原来局促的单间相比几乎没有任何缺点。现在看来,我的首次恋旧可能就是一种生物本能,就像现在家里的小奶糖(猫)一样,每次挪地方都惊恐万状,难以接受。房子是新建的,位于清华西门附近。楼号的编定不知道遵循的是什么原则,西区20几号楼都还没有,新盖的房子就从No.41编起了,中间的楼号至今都还没有填上。搬家的过程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我是没干什么活儿,因为心情不好。
  新家在顶层五楼,一个我从未到达过的高度。南边的阳台视野开阔,一切尽收眼底。在阳台上扔纸飞机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尤其是当产品质量上好,可以在空中翱翔很久的时候,成就感油然而生。由于我大部分时间是住在小屋,北边的窗户是我更主要的观景台,从后面的楼缝里可以看到清华西门口的情况,偶有红红的365经过。透过这扇窗户,最让我喜出望外的景象就是冬日的早晨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了。最好这事儿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我一定会兴高采烈地通知大家,只不过对大人们来说,这不一定是个好消息。北边西41的楼顶就在我的视平线上,一眼就可以看出积雪的厚度,这与我的兴奋程度成正比。
  楼前是一个防空洞,地面上有个超级水平推拉门,一般是锁着的。印象中曾经有机会下去过一次,面积很大,阴森恐怖。地上的部分高度正好,比较适合我爬上跳下。楼后也有一个奇怪的建筑,四四方方、两层楼高,朝西这边没有窗户,就是一面六米见方的大砖墙。这面墙也很好用,会踢球以后,我拿木炭在上面画了个靶子,每天练准。旁边正好有一个路灯,角度不错,可以算作24小时开放的练习场。
  爬楼梯是件挺辛苦的事儿,不过也是个锻炼,习惯就好了,没两年我就能自己扛着我的小三轮爬上爬下了。即便懒得下楼,屋里的地方也够大,模仿一下365运营两圈没什么问题。当时妈妈上楼的脚步声是全楼最大的,每天只要听到“哐哐”声由远及近,就知道是她回来了。平时是不算什么,每年冬储大白菜的时候才是最佳健身机会。家里没有地窖,一下子上千斤的菜要搬上楼,摆满阳台和楼道。从抱一棵到拿搓板兜起六棵,一年年的,这事情也见证着我的成长。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过后,白菜铺满了清华园。真要是有哪个爱占小便宜的不自己买,一冬天这儿捡一点、那儿顺一棵,也不会缺菜吃。这对于家里掌勺的的确是个考验,不仅要折腾出花样,还得安排好进度。
  
2
  还没上小学,我就开始学书法了。让一个小孩子摆弄墨汁当然是个有风险的事,这一点,父母显然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我每次涮完笔,都会在客厅的西墙上把它甩干。毛笔里的墨是不可能完全涮干净的,我甩在墙上的灰点长年累月竟成了一幅漂亮的国画,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在白墙上甩墨,我现在实在很难理解爸爸妈妈当时为什么不阻止我,让我历经十年,完成了这幅“墨点幽竹图”。
  小学的教室里,大家的座位是不固定的,每周换组一次,据说这对身心健康大有好处。我家的布局也是这样,隔几个月就要折腾一次。那时家具不多,而且独立轻便,挪动起来并不费事。最笨重的大衣柜,两个人推一推也就动弹了。刚搬过去那几年,家里经常会尝试新的格局,我和姐姐也有少数时间是住在大屋的。小时候的事情,总是会被默认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就像爸妈一直叫姐姐“小胖子”,所以很长时间我都下意识的认为“小胖子”是“闺女”的意思。家具要经常挪地方,也被我当成了生活定式,何况我还很喜欢这种新鲜的感觉。后来家具越来越笨重、组合越来越缜密、地面越来越脆弱、父母年龄越来越大……这种全家范围的大工程实施得越来越少了,不过我自己一直没有放弃。后来姐姐搬走,我有了自己的房间以后,虽然只有区区七平米,我还是倒腾了好几次。从萌生动机、设计规划到体力劳动,最后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极有成就感。这种事我尤其喜欢在别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完成,以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得到附加的满足感。
  从八○年到现在,中间虽然又搬了两次家,但我们一直住在五层,我对这个高度非常适应。住在西楼的14年间,隔壁、左右邻单元的五层、左侧两个邻楼的五层都曾经住着我的同学,串联起来非常方便。那时的阳台是开放式的,大家的作息时间也比较接近,经常会不约而同地趴在阳台上看风景。下大雪的时候,站在阳台上就可以打雪仗了。夏天大雨过后,如果风向偏南,阳台上会有大量积水。阳台的角上有一个专门用来排水的洞,我特别喜欢扫阳台上的水,然后伸出头去,看水流从洞口喷涌而出,并在半空中突然散开。阳台上这种纯天然环境,自然不能放什么精贵的东西,现在回想,也就是冬天的白菜和夏天的躺椅了。大躺椅是宽竹片绑的,气候宜人的时候坐在那里十分惬意。花也养过几盆,不过即便是“死不了”也抵挡不住鸽子和冰雹的侵袭。晾衣服和晒被子就不用多说了,那是阳台的本职功能。突然变天是一定要防范的,“下雨收衣服了”可不能算师父的废话,好在北京这种情况不算太多。
  
3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突然从北窗发现对面楼有人把自己的阳台封了起来。我很不理解,但效仿者日多,我家也渐渐开始讨论此事。我是坚定的反对者,阳台有了这层屏障,不过是屋子的延伸,却失去了自己独特的功能,屋里也会阴暗很多。我家从来都是很民主的,有时我的意见虽然难撼大局,但他们的确会和我认真探讨。由于意见不统一,封阳台的事暂时搁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意见越来越显得不合潮流了。一九九五年,伴随着第二次搬家,是否封阳台已经不需要再研究了,这已经成为了大多数家庭的缺省配置。
  这个时候,“装修”作为一个新名词开始流行起来,除了封阳台,还有一系列的工作要做。地板革、瓷砖、踢脚线、挂颈线、窗帘盒、吊灯……以前没有这些东西的时候好像也没觉得生活有什么不便,突然就变成了一组必要设施。
  水泥地面肯定是不好意思露出来了,几经犹豫,老爸选择了性价比还算可以的石英地板革,半米见方、蓝白相间,第一次看到时真是没有家的感觉,现在就连理发店也不会使用这种颜色搭配了。不过,看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碍眼了,不论好坏,其实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瞬间的惊讶,长期的漠然。从上小学,到上大学去住校,家里扫地和墩地就一直是我的份内之事,对原来家里的地面我是再熟悉不过了。突然换了质地,接受起来很有难度,颜色习惯了,但还是没发现它有什么优点。何况家具一摆,一大半的地面都被捂在了下面,钱花得真是冤枉。
  窗帘盒也是一个烦人的东东,自从有了它,窗帘就很难拉动了,也不知道找谁来修。原来的窗帘机关简洁精巧,我还爬上去换过几次绳子。暖气被包上了,从此快速烘干袜子、围巾、橘子皮也成了妄想。这还不是最糟的,挂颈线和吊灯可是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危险。有了挂颈线,墙上不能随便钉钉子、粘胶布了,可我原来的房间里一面墙都是我的书法作品。挂颈线并不结实,一个钉子敲进去,已经落了一床墙灰。最后,只挂了一幅,加了个木框,显得精致一些。客厅里的大吊灯相当奢华,直径小一米的大金属盘子,叮铃当啷地挂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装饰,最后也没比大日光灯管亮多少。关键是这两样东西后来都掉了下来,一个落在我的床上,另一个碎在爸爸平时晚上看电视打盹的地方,好在它俩的自杀行为都选择了无人的下午。
  组合柜的出现也呈燎原之势,新家的客厅被围了大半圈。这么多有序的柜子,再想重新布局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何况地面也很容易受伤。我的七平米小屋实在拥挤,一张单人床、一个一头沉大书桌、一个书柜、一个沙发、一个电脑桌、一台电视、一把椅子……几乎进不去人了。为了活跃一下气氛,我还是费尽心力重新摆弄过两次。
  这次搬家是我最伤感的一次,毕竟在西楼住的日子几乎是我的全部记忆。从地、墙、窗、家具、阳台、可以躲人的超大壁柜、可以放水的暖气到楼下的一草一木,突然的全部失去对我来说真是个打击。搬空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幽竹图”,它即将消失在新主人的装修中。新家在清华的西南门附近,75平的小三居,是旧房子,在我看来,它和老地方相比几乎没有优点。虽然同在五层,视野大不如前。
  
4
  二○○三年搬到荷清苑,装修的故事已经没什么可讲的了,一切渐渐走上正轨,像封阳台这种事再也没有了讨论的余地。房子不装修已经不能住人了,原来住的那种只能被称作“毛坯”。虽然这个行当正规多了,但扰民、甲醛、维修等等还是一系列的问题。人们花着钱、承担着风险,仍然乐此不疲。最近和夫人讨论木地板的事情,我理性地举出了水泥地面的n个优点:结实、不滑、走路声音小、环保、流感时节可以潵醋、省钱、省木头、不用维护……她的回应只有一个——木地板感觉舒服。
  好在这个问题随便讨论一下也就过去了,因为我们尚未进入自己装修房子的阶段,租房子住不用考虑这么多。房东们的房子总是千差万别,其实自己的预期在很多情况下并不具有现实意义。就像原来家里蓝白相间的石英地板,刚一看就像大食堂,住上两周就完全适应了,甚至演变为家的符号之一。白石桥附近租住的三十平小单间虽然伴随我们不到三年,但家具搬空、清扫完毕,夫人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家的感觉不是宽敞和豪华带来的。
  楼市炒得很热,大家慌不择路,但细细想想,除了心理层面的安慰,房子对于现代忙碌的年轻人来说,又似乎没有过去重要了。为了便宜,很多人住得很远,每天起早贪黑应对路上荒废的光阴,家中的陈设也只有大床彰显价值。集两代人多年积蓄换来的房子,如果不好好装点一番也实在说不过去,但是福是祸只有上帝知道。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一片,也许家里的毒气更胜一筹。虽然大环境乱糟糟的,不过最近的生存状态倒还合我心意。租房的钱花上50年方与买房相当,其中得失如何计算不必赘述。房东家里没什么家具,这种自由可遇而不可求,旁边的旧货市场里应有尽有,性价比极高。这么好的东西,刚把甲醛吸完就亏本大甩卖,它们原来的主人真是普渡众生的慈善家。每次逛旧货市场,都有种淘宝的感觉,这和费尽心力却常常换来失望的“定做”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清明时节路遇小学体育老师,他刚扫墓回来,心情不佳、略带酒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因为赡养老人的事与妻子离婚,现与人合租于回龙观,孤独度日。回龙观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被房东分成了四块,租给了七个人,只有他独占一块。怪不得每天进出回龙观的公交、地铁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北京,不知道是怎么了,奥运会的概念足具煽动性,扛着这面大旗,市政、环保似乎大有改进,但城市、人口恶性膨胀,正面努力远远入不敷出。人是很容易习惯、满足、遗忘和麻木的,一年年的,你不知怎么搞的,住得离上班地点越来越远,几年后,却又因为某条地铁线路的开通而欢心不已。无数热血青年看到了北京的机会,却没有除以寻求机会的人数,怀揣着梦想承受着住房、交通和环境的压力。很多人如果留在自己的家乡,也许收入会少一些,但恐怕活得更像个人样。
日期:2009-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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