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数是个替死鬼(6):小安的留言  

  
第三章 小安的留言
  
老师和医生,这两个传统观念中的崇高职业,怎么就成了孩子心头永远的痛了呢?
  
  我上初中的时候,每周的随笔是语文老师留给我们的常规作业。这是一种很自由的文字表达,既可以随便写点感想,也可以跟老师交流某个问题。现在,我也理解了当年老师的想法,很希望能够和学生有所交流。
  由于学生们都很辛苦,所以我不大愿意给他们留作业,但迫于各方的压力,还是要点缀一下。课上如果排队找我批改,也没多大意思,当时的课本和练习册都有答案,那么短的时间里,我顶多浏览一下得数,然后给他们添点颜色,纯属走形式。所以,我要求他们把作业写在纸上,大小薄厚白黄都无所谓,最好自己形成一定之规,以便整理收集。同时,我鼓励他们在作业上多写点想法,也不一定限于题目本身,可以是想跟我交流的任何事情。
  虽然经过多次煽动,敢于打破常规鼓起勇气跟我对话的仍然是少数。但每星期几十张小纸条收回来,总会有一些收获。虽然这种处理作业的方式有些麻烦,但能跟学生有这样的一点点交流还是挺值得的,从中可以窥见到一点点他们心中的真实世界。由于我有话必复,有的学生后来甚至养成了习惯,每张作业上都要给我写封“短信”。小舟的兴致在于点评每道题的难度,有时也跟我分享一下他的生活新知。胖胖的阿伟则喜欢采访我,问我喜欢吃什么、喜欢变形金刚里的哪个人物等等。但是,也有一些话是沉重的,甚至让人心酸。
  小安看上去是个很普通的女孩,每次也是很平静的、面带笑容的来上课。从奥数本身来看,她掌握得不算太好,但在我的课上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她的父母我都见过,看上去和蔼可亲,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小安很喜欢画猫,无论是作业上、例题旁边还是考卷上,那是她必不可少的伙伴。我把她的留言写在这里多少有点自吹自擂的嫌疑,但为了说明问题也只得如此了。说我不是的当然也有,只不过不会讲在当面。
  “您是我见过第一个真正对我们好的老师。”
  “我最怕老师和医生,因为他们总是让我哭。”
  “您要是我们的班主任我就会很喜欢上学。”
  这是她在三次作业中相继写给我的话,那时她上我的课一共还没几次。其中第三句相对比较常见,好几个学生都曾经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夸我的话我当然爱听,但窃喜之余,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渐渐觉得很多孩子的表情并不那么透明,含蓄的笑容背后有很不愉快的经历。尤其是小安所提到的教师和医生,这两个传统观念中的崇高职业,怎么就成了孩子心头永远的痛了呢?
  我曾跟几个朋友谈及此事,不知为什么,他们大都认为是这孩子心理有问题。但孩子的表达是不是真诚,我觉得还是很容易辨别的,而且就算是心理有问题,难道不是大人的过错么?上课之余,我跟小安的交流并不太多,不过随着我熟悉的孩子越来越多,我渐渐感觉到,小安的留言也不像最初看上去那么令人惊讶了,她的生活并不特别。特别之处,也许只是她把这些话写了出来。而从其他人的身上,我渐渐具体地看到了她所描述的世界。
  
  元元跟我外甥女同岁,现在已上初中,是我最熟悉的几个学生之一。那一阵课不多的时候,我有时会被派往一些学校上一两节尝试性的课程,跟元元就是这么认识的。
  他所上的小学位于昌平和海淀之间,既然紧挨着教学核心区,按道理讲,各方面的状况应该不错。走进他们学校,感觉也确实挺好,教学楼很有设计感,一百多米一圈的操场虽然局促一些,但跟不大的校园规模相比也算搭配。那天下午,我的课本来是四点钟开始,但一直到四点半,几个参加田径训练的女生才姗姗来迟。在座一男四女,四个女孩儿的名字具体我忘了,但跟商量好了似的,都属于李冰冰、郭晶晶、范跑跑这类ABB模式,所以我也顺调给这个唯一的男生起了个外号,叫元元。
  这天讲图形,是我最擅长的领域之一。当时的我刚经受了竞赛班的磨练,默认我这种拆切拼搭的图形玩法无论几年级,是个小学生就能听懂。但这节课上,五个学生之间显示出了巨大的差距。元元思路跟得很紧,反应很快,几乎每个问题都有回应,而四个女生则完全像听天书一般一筹莫展。为了照顾大多数,这节课讲得很慢,书上的例题基本上还未涉及,时间就到了,我知道,这个课只有元元一个人适合上。
  目标客户只有一个人,这个班当然是没开起来,但后来听说他一直在打听我的下落。几周后,他到我在清河的尖子预备班上试听了一次,但这地方离家比较远,费用又是学校课后班的好几倍,他妈妈显得有点为难。闲谈之中,她说元元还想学吉他,对下棋也很感兴趣,对我来说真是缘分呐。他俩当场商议后,决定找我单独辅导,元元也成了我的第一个入室弟子。每次商量好时间,他到我家里来,学一个多小时奥数,再弹一会儿吉他。我也因此对现在普通小学生的生活有了更多的了解。
  
  元元是个爱好广泛且很有主见的聪明孩子。家里一旦添置电器,他必定会把说明书从头到尾研究一遍,实践所有功能;学校门口新开了书店,他会买回自己喜欢的日语和魔术书,并在几天之后向爸爸妈妈展示学习成果;若有同学相邀去做什么“有意思的坏事”,他又会不为所动,表现出过人的是非辨别能力。
  学校里学的东西对他来说比较简单,所以老师布置的繁重作业让他很是头疼。聪明人往往也有不踏实的毛病,多数作业在他看来毫无技术含量,没有做的必要。在这方面,他的主见有点过了头,四年级之后,他有很长时间都只是有选择地完成作业,而爸爸妈妈则对此一无所知。家长会后,他还跟妈妈戏言:“您养我这么个儿子可真是太省钱了,别人一学期三个作业本都不够,我一个都没用完。”
  但学校的作风确实跟他有点不合拍,就拿语文课来说,有时一天会留两篇作文,而且还不是周末。另有热衷于体力活儿的老师,让学生比赛抄字典,作为一个长期的竞争项目。学校里的音乐课、体育课、美术课都是被大肆占用的对象,每个学期上不了多少节,临近考试更是彻底消失。让我佩服的是,这些主课老师一定口才甚好,课内那点东西上这么多节还不过瘾,周末还要收费开班。但周末班并非单纯的提高或补习,为了迫使大家都来上,有些新课也要赶在周末隆重推出。家长大多胆小怕事,为了孩子的前途纷纷就范,而元元的主见则传染给了父母,他是全班唯一没有报周末班的学生。
  可能也是因为他的主见,学校里有些老师并不怎么喜欢他。有一次元元发烧,元妈替他到学校请假,没想到老师并不买账,“怎么说发烧就发烧啦?他经常不按时交作业,我看他就是不想来上学,我跟您说,有时候不能太相信孩子。”元妈听到这儿也有点急了,“我的儿子什么情况我最清楚!你们就知道让他学习、学习,病了也不关心,我可还得指着他一辈子呢!”
  元元家离学校很近,学校每天中午12点放学,下午1点上课,他原本是很有条件回家吃午饭的。不过学校似乎有意要帮校内食堂促销,要求他们下午12点半必须到校,而早到的这半个小时经常也没有什么具体安排。但即便是只剩半个小时,仍然有离家特别近的学生要走,于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压堂又渐成常态。终于,几乎所有的孩子中午都在学校用餐了,但时间已经紧迫到即便不走都吃得相当仓促的地步。稍微有些什么别的事干扰一下,午饭的时间便不能保证。
  主课的肆意蔓延、作业上的疲劳战术、身体上的漠不关心、生活上的强人所难,关键是这个地方远远算不上反面典型,随着我了解的学校越来越多,这应该说还是个很普通很正常的小学,教学秩序井然。但联想起那节课和元元一起坐在我面前的那四个女孩,这个学校的确有点不适合他。但反过来或许也是因为他的主见,才使自己得以在这样的环境中守住了灵气。
  
  这社会上的问题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学校当然也不会是个另类的地方。对于涉世不深的孩子们来说,除了家人和老师,再有接触比较多的大概就得算医生了。
  元元小时候是天生弱视,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爸爸妈妈真是绝望了好一阵。第一轮求医是在中日友好医院,经过一个月的刻苦训练,元妈满以为会大有改观,但到医院一复查,未见多大起色,戴着眼镜,校正视力0.5。而医生的话更是让人看不到希望,“他这个可不好恢复,得经年累月地长期训练。”比起发现自己有病,大医院的医生判决书更令人恐惧。
  之后,有同事给元妈介绍了一个退伍老兵开的私人诊所,那地方也聚满了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患者。好在此人并非浪得虚名,经过四五次治疗,元元达到了裸视1.0的康复标准,元妈也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接着就是导致元妈和老师吵起来的那次发烧了。那天晚上,元元实在难受,已经晚上十点多了,爸妈一咬牙,找车带他到了儿童医院。夜里的儿童医院和白天一样热闹,凌晨两点,病看完,大夫给开了三天吊瓶。元元的父母都是公交职工,赶巧第二天都是四点出发且不能请假的头班。儿童医院不允许把药拿走带回家输液,只能记下药名,回来再找医生开。具体的药名现在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是那种复姓“头孢”的强力猛药。元元从第二天开始输液,由于一直未见好转,儿童医院分院以及他们社区的医院相继挥笔开单,一共连吊了九天的瓶子。后来也是听同事说不能连着输这么多天液,才又求助中医。老大夫一听就责备开了,“你怎么当妈的,孩子哪能输这么多天液呀!”元妈也很委屈,“咱又不是医生,医生给开的,我能不照办么?”
  后来发烧算是好了,但从此元元落下一个毛病,有时他会突然心慌、四肢无力。这种症状的出现没有什么规律,有时几个月才发作一次,稍稍歇歇就过去了。也去医院查过,但没什么结果,元妈一直怀疑是那连续九天的高强度抗生素留下的后遗症。有一次元元因为别的事情又去儿童医院,快进门的时候刚好病情发作。元妈想趁着有症状赶紧做个心电图,但跑上跑下就是没人搭理。普通号已经挂满,心电图必须得有大夫诊断才能做。急诊虽然挂上了,但人家护士一看,就觉得元元不够格,根本达不到急诊的要求。急得元妈咬牙切齿,眼泪都出来了。这时元元在身旁闭着眼,轻轻的说,“妈,别忙活了,我这阵儿好像快过去了。”
  
  最大的问题不是那些骇人听闻的事件,而是这些普普通通、每天都在发生、大人们已经有点习惯的生活点滴。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足以发出小安般的感慨。
  这些年生活的变化很大,城市规模扩张,人口急剧增加,商业无孔不入。每个行业、每个人身上的头绪和压力都已今非昔比,各行各业的人都在其中因动而动,悄悄调整着自己的心态。无论是学校还是医院,他们也许是被小人折磨得没了脾气,也许是被人多烦得坏了心情,也许是被压力逼得迷失了方向,也许是被功利催得混淆了黑白,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生活中已经附加了太多不可理喻的规则。看上去很不合理,但各种做法和规定的背后总有自己无奈而充分的理由。
  遇到问题,总是责怪别人是没有意义的,这并不是某个学校或某个医生的错。每个行业的从业人员也都是源自人民大众,每个人若能充分地换位思考,其实也都很容易在自己的行当里找到类似的内容。前辈早就说过,“只有社会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在整个商业社会的大背景下,单独要求个别几个行业的从业人员不食人间烟火、没有商业头脑是极不现实的,工作之外,他们也要完整地参与到社会的经济大循环之中,他们也要承担自己的这一份压力。每天,媒体每天都在反复教授我们防范他人的窍门和技巧。在每个人都要想尽办法挣钱的大环境下,为了不吃亏、不上当、不损健康,我们要掌握的“知识”越来越多。
  生物进化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工商业发展的步伐,初涉尘世的孩子每个时代都差不多,他们生来仍然像过去一样淳朴自然。这样的环境,他们第一眼肯定不会适应。但人类最擅长的东西就是学习,我们的孩子也会从最初的惊讶中渐渐习惯,在头脑中不断给“老师”、“医生”、“同学”、“社会”……添加着自己的注解。对于周遭的一切,从惊讶到习惯,他们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日期:2010-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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