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数是个替死鬼(7):我学故我在  

  
第四章 我学故我在
  
如果没有实际的体验和应用,上课和学习作为生活里唯一的“任务”将是不可理喻的。孩子和我们一样,需要感觉到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和价值。
  
  我即将针对家长举一些值得反省的例子,尽管客观上他们的做法给我创造了就业机会。其实,境界很高的父母还是很多的,他们总是面带笑容,尊重孩子的意愿。尽管有些家长的做法客观上给孩子带来了辛苦,责任也不能完全归咎于他们的育儿水平。在我与家长们的接触过程中,对他们的想法和做法,更多的还是感同身受。有谁会比爸爸妈妈更希望自己的子女轻松快乐呢?但在重重压力之下,很多事都不是自己愿意的。
  在我学生的家庭中,妈妈主抓学习的还在大多数。少数几个常来陪听的爸爸似乎也多少带有一种妈妈的气质,关心的事情比较琐碎。我想举三个妈妈的例子,它们分别代表了三种常见倾向:不承认生物多样性、过分溺爱、全天候关注孩子的学习。
  
   “别的孩子可以,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行?”这是一些有进取心的妈妈经常会说的话。可是,人跟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一班人都去进行同样的短跑训练,若干年后比一比,还是会有正数和倒数两个第一。但得了倒数第一又怎样?换到别的领域,我说不定就能赢回来。
  在我的第一个四年级华数课本班上,有个叫小岩的高手一直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每次课上我的问题刚刚抛出,他总是率先回应,而第二个声音至少要等五秒以后。为了给其他同学思考的机会,我有时甚至要声明禁止他发言。我曾劝说小岩去上高一个级别的竞赛班或是尖子班,但岩妈的想法也很简单,“他在这个班上学得很愉快,没有必要瞎折腾,奥数本来就是因为孩子喜欢才学的,将来也不指着这个择校。”也不知道小岩的水平和妈妈的境界到底是孰先孰后,但这看上去确实像个良性循环。
  不过,他们母子俩在课上倒是愉快了,别的家长可是看着有点眼晕。每当小岩早早作答,我总会在后面很多妈妈的脸上看到一种很难看的复杂表情,嘴里像是在念叨着刚才那句著名的励志语言。这其中就有阿宝的妈妈。
  阿宝是那种看上去有点娇小的男孩,笑起来很可爱,不过刚认识的时候笑容实在不多。每次上课,他妈妈总喜欢坐在他旁边,由于没有影响到其他同学,我也不好说什么。但如果设身处地想想,换作自己是阿宝,这样的课一定不会太愉快。宝妈对这个奥数课似乎看得很重,课上的认真程度在全教室首屈一指,阿宝也不得不绷紧神经,稍有松懈就会收到及时的提醒。有一次期末考试,宝妈就坐在阿宝的身后,一直关注着儿子的答题动态。其间有两次似乎觉得儿子有走神的嫌疑,就用手使劲戳他的后背。可阿宝之前的举动在我看来相当正常,无非就是橡皮掉地上了,哈腰捡一下之类的。我看不过去,要求宝妈换了个座位。
  在妈妈的压力之下,阿宝每次课间、课后都会问我不少问题,主要是课上没听懂的东西。这个年龄的孩子能够做到主动提问的确实不多,在我的整个奥数教学生涯中,估计超过一半的问题都是阿宝问的。尽管有妈妈时时刻刻地督促,又有这么主动的提问式学习,阿宝在班里却始终无法脱颖而出,这让宝妈有点抓狂。有几次,她觉得我课上的讲解已经很充分,阿宝还是不太明白,就利用课间火急火燎地把儿子拽进另外一间教室,带着急躁的情绪继续给他讲。为此,我课上课下,或明确或隐晦地给她讲了好几次道理,让她放松一点,却一直未见改观。有两次言谈之中,宝妈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看到应有的收获,甚至动情得掩面而泣,可见用心之重。阿宝真的是个懂事的孩子,看着妈妈难过的样子,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歉疚。
  其实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特点、兴趣、开悟的时间、家庭带给他的思考方式等等,当然也包括智力,很多家长都不愿意承认这种区别。不过我更不赞成什么都拿智商来说事儿,眼前他们的不同更多的还是生活和学习方式带来的。宝妈的心情可以理解,在给阿宝讲解题目的过程中,我也确实会感受到某种阻力,某种让人不耐烦的东西。但很奇怪,这种阻力一直没有让我觉得他不够聪明,它似乎只是一种思维上的框架和生活经验的欠缺。就像宝妈自己一样,我给她讲的道理这么难以说通,又怎么能指望儿子时时保持开放的头脑呢?有一阵,学校因为教室的问题有六七次课谢绝了家长入内,这被迫的放手似乎让宝妈的境界提高了不少。再次见面的时候,她和阿宝脸上都多了一些笑容。
  学好数学和学好其他很多东西一样,需要快乐和放松,需要没有压力的思考空间,也需要多方面的生活体验。没有这些,他们的思路就很难做到既开阔又合理。课外班,无论是为了择校还是为了开拓理科思路,都不应该成为孩子的负担,因为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额外的东西了。
  
  跟对孩子的学习施压相比,生活上的侍奉更具破坏力。
  在一个五年级的班上,曾经有一个插班生,他的作风让我有点惊讶。他是在我上着半截课的时候敲门进来的,走路的派头有点大官僚的气魄,妈妈在后面给他拎着书包。他叫小章,当时是夏天,落座之后章妈似乎有意坐在他旁边给他扇扇子。在我的劝阻之下,不太情愿地到教室的斜后方找了一个座位。在课上,陪听的家长一般有两件事可做,一是认真听讲,二是看自己的书。可这位章妈不太一样,整个这堂课,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儿子,其间更有三次实在忍不住跑到孩子身边,夺下他手里的小玩意儿,扶正他的坐姿。
  在这样的关照下,这个孩子的自制力之差令人惊讶,上课的时候可谓坐立不安,玩法层出不穷。由于我那个班本来纪律非常好,他一个人坐在下面手舞足蹈非常显眼。你如果让他站起来待会儿,他甚至会到教室后面走来走去,一会儿玩玩门把手,一会儿折腾折腾柜子。从他的行为中,可以感觉到他并非有意捣乱,完全是情难自制。当时我每三次课会有一个十分钟的小测验,有一次下课前我发下小卷子后,当别的同学或胸有成竹,或愁眉不展之时,他只是把答题纸拿在手里把玩了一分钟,撕了一个口子,之后便拿出了书包里的漫画书,答题纸放在桌上再没理会。
  这种伺候小孩的做法其实在父母身上不算太常见,但换作爷爷奶奶可就极为普遍了。很多老人都有一种想要发挥余热的愿望,他们害怕自己成为负担、成为需要别人照顾的“没用”的人。所以他们竭尽所能,为孩子做着各种力所能及的事情。同时他们也很困惑:为什么我对你那么好,让你毫无后顾之忧,你却总是不听话、不礼貌、不好好学习?
  在这方面,我的外甥女小君的表现很说明问题。她上小学这几年一直住在我父母家里,我父母年龄比较大了,两人平均正好大她一个甲子。他们虽然表面上没有对她百依百顺,但实际操作中总是考虑得很周到。电脑要紧着她用,饭菜要做她爱吃的(到了饭桌上却还要批评她挑食),饭后给她削水果,下雨了得赶紧去送雨衣,批评的时候也总喜欢用幼稚的语气说些拐弯抹角的话。他们的关照虽然在我看来有点过分,但确实还远没到溺爱的程度。相比之下,我跟小君之间可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只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家庭成员而已,在我看来,她并不幼稚、已经懂得思考、不需要我的额外照顾。
  时间长了,小君在我这个舅舅面前和在姥姥、姥爷面前几乎完全是两个人。在老人面前,她简直是个问题少年:挑食、不好好说话、不虚心、爱发脾气……可到了我这儿,却又近乎无可挑剔:用我的东西她会礼貌地请示,饭桌上我做什么她吃什么,饭后甚至还会主动给我削水果。有一次下大雨,我父亲正在学校里开会,我跟小君说,“咱们去给姥爷送雨衣吧”。“好!”她对这个建议似乎感到很兴奋,我们俩就骑上车,冒着大雨上路了。到了地方以后,我还让她独自把雨衣拿了上去。这件事,父亲很感动、小君很快乐、我当然更是一身成就感。
  其实,孩子们天生就很伟大,他们和老人一样,也需要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这价值不是二十年后的,而是此时此刻就需要。他们很愿意付出自己的努力,看到劳动的成果,只要我们给他们提供这样的机会。如果没有实际的体验和应用,上课和做作业作为生活里唯一的“任务”将是不可理喻的。在这方面,其实大人们应该多点换位思考。如果你干预、控制、照顾得过多,他们也会搞不懂自己生活的意义,“或许我来到世上,就是为了给大人们找点事做?”这下你麻烦大了。
  
  奥数和小升初的关系一直是社会上一个争议话题,这让我曾经误以为孩子只要上了初中就能脱离苦海了,但接触了中学生以后,我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在一个暑假的初二物理课上,我认识了小文母女。关于小文,前面已经看过她的课表了,她是个很踏实、很内向的女孩。文妈前两年辞了职,目前几乎全部精力都在小文的学习上。那期是预习课,虽说名义上我号称以调动兴趣为主,但初二第一学期的物理本来就是对周遭生活现象的解释和观察,没有什么太难的东西,当时课上的内容无论深度还是广度都跟中考的要求没什么差距了,甚至还有所拓展。小文的听课效率极高,从她的目光和记笔记的节奏中,我觉得她几乎记住了我说的所有东西。最后一节课的综合练习,她仅用时15分钟就拿到了九十多分,在班上非常突出。我一高兴,还送了她一张吕克•贝松的《地球很美有赖你 》以资鼓励。
  课后,文妈在向我表示感谢的同时,询问春季提高班的事情。我说,“她已经学得不错了,学校里还有好几倍的课时,春季班不用再上了。”文妈对我的表态又惊讶、又生气,但随着进一步的沟通,还是感动渐渐占了上风。文妈是个短信爱好者,后来她经常发短信跟我交流。我有时手机上会突然提示“10条新信息”,原来是她的短信太长,被我的手机拆成了10段。为了方便回复,我建议她改用电子邮件了。以下摘录几段:
  “我觉得上辅导班有几个好处,一、避免睡懒觉,一天精神好,二、可以对学过的知识进行复习、巩固和提高,三、减少干扰和诱惑,养成好的学习习惯……”
  “小文所在的学校也非常重视课外辅导班,鼓励学生去上,她班的班主任老师曾经嘱咐我,让孩子再多做些题,再上一个好的辅导班,以利提高……”
  “现在的孩子大多是独生子女,家长们为他们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有的家长对孩子特别关注,在孩子身边看着写作业;有的把电视给卖了;不少家长把自己的后半生压在了孩子身上。我自己觉得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达到这种神经质的地步。我就想在孩子随后的五年里能在学习上多帮助帮助她,看看她的课本,尽可能地多跟她听听课,把忘了的知识再回忆起来。当孩子问我时,我尽量地做到‘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这是我老娘对我的要求。”
  ……

  我不得不由衷的感叹一句,现在的孩子真是太顽强了!小文一周七天的课,承受着全职妈妈在学习上无微不至的关怀,竟然还可以保持积极的心态,平静地一次次走入教室。难道是我错了?人类经过这二三十年又有了显著的进化?难道一周一次的画画就足以释放她全部的生活压力?
  在一封封邮件中,我充分地表达了我的观点,每一次文妈都显得很有收获,心态似乎有所放松,在回信之中,也不乏这样的文字:
  “非常感谢您,若不是您的劝告,我很有可能就让小文这样地度过整个中学时代。报刊、电视和社会舆论也都反对这样的学习方式,但没有什么能说服得了我,而今这种意见出自您这样的辅导老师之口却分量很重……”
  然而临近寒假,她的短信又来了:
  “寒假我准备四科都报,想提前安排一下时间,请问您的课是上午的还是下午的,现在定了吗?”
  
  还是那句话,这并不骇人听闻,她们都只是普通妈妈。虽然还有很多家长没有跟我说这么多话,但从他们的行动可以看出,心事大同小异。在小文的那期物理课上,还有一个我很喜欢的男生,上课的时候他总是面带笑容,充满期待的看着我。当我拿着吉他给他们讲了两节声学之后,他兴高采烈地回家做了汇报。没成想,迎接我的竟然是一连串投诉。他妈妈因为我没有让他们做题,没有给他们留作业而四处打电话抗议。
  但家长们并不像有些媒体所渲染的那般盲从,他们的心情都是可以理解的。在这个充满压力、没有安全感的纷繁世界里,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拥有超乎寻常的竞争力。比起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各界评论,他们当然心事更重。不过在探讨大环境之前,爸爸妈妈们还是可以稍稍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态。最起码,就学习本身的技术层面来说,上课就像吃饭,需要消化、需要消耗,岂能一刻不停?
  也许在孩子降临世间的那一刻,他们就是父母的一件作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必须越来越频繁的提醒自己,他们已经是有血有肉有喜恶有思想的人了。从根源上说,如此拽着孩子往前走到底是为了他们未来的快乐,还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缺憾,又或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呢?或许很多家长都不愿意承认后两个动机,那么就第一个来说,咱们指给孩子的这样一条追逐快乐的路能够达到最终的目标吗?
日期:2010-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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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QL: select id from t_critic where aid=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