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数是个替死鬼(8):服权不服理  

  
第五章 服权不服理
  
不可理喻的管教造就不可理喻的学生,对很多人来说,把孩子吓得一动不动比让他们听得聚精会神要容易得多。
  
  尽管受到过一些来自学生和家长的吹捧,但我对自己的认识应该还算清醒。论外貌称不上仪表堂堂,论口才也谈不上伶牙俐齿,有些家长后来甚至坦言,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觉得我有点吊儿郎当,一点儿也不像清华北大的国家栋梁,心里很不放心。我自己有时候也在设想,如果把我这样的老师放进我二十多年的学生时代里,和上百个教过我的老师站在一起,恐怕只能算普普通通。初中的语文、生物,高中的物理、化学,大学时代的马哲 、吉他,其掌门人在我看来都是难以超越的标杆。但有些事情也得找找原因,如果说我对现在的学生有些什么吸引力的话,我自己也总结了两条:①我始终把他们当作心智健全的大人;②我发自内心的认为他们很辛苦。
  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有了这两条,我不够威严、不会训斥,有些课让我上简直完全驾驭不了,场面堪比农贸市场。
  
  课后班是培训机构和公立学校之间的一种合作形式,学生放学以后再加一节课,学点额外的东西。其实有的学生上这种课,只是因为放学早没人来接。由于动机不纯、互相都认识、又是主场作战,课堂纪律往往不太理想。我第一次上课后班是给别人代课,对于教室里的场面毫无思想准备。
  给别人代课并不是第一次了,由于学生和家长都希望课程有延续性,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代课总是会有一些额外的压力,开始的几分钟需要在听众怀疑的目光中尽快证明自己。但这次课后班让我很意外,一走进教室,学生们就像看见圣诞老人来了,突然进入了一种狂欢的状态。“今天黎老师不来啦!”喜讯传开,大家无不欢呼雀跃。这节课上得很辛苦,孩子们的热情一直没有减退,他们或交头接耳、或借题发挥、或补充营养,我的治理始终未能奏效,音量也难以和他们抗衡。即便罚站,他们也面带笑容、满不在乎,就好像坐累了,很需要站起来稍息一下。两个小时下来,我不仅嗓子哑了,还怄了一肚子气。我有点疑惑,为什么见面不足几秒钟,他们就认定我比黎老师好欺负得多?
  后来,负责排课的同事说这个班下学期要交给我长期调教,看我有点害怕,她建议我听听黎老师的课。两周之后,我又去了。黎老师很热情、很健谈,不过对我描述的情况似乎有点不理解,“不会啊,他们都可老实了。”我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从一开始,情况就和那天有着本质的区别。大部分学生好像都不认识我,面无表情地找到自己的座位。经过观察,我发现他们都有自己固定的座位,而我代课那天他们是根据意愿随便坐的。黎老师没有骗人,学生在课上的纪律好得不得了,认真听讲、举手回答问题,没有人吃东西,也没有人说与课堂无关的话。课间的情况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上次他们会问我,“可以出去玩儿么?”,然后欢呼着冲了出去。眼前的一切让我严重怀疑两周前那堂课的真实性,似乎只是一场噩梦。
  不过,还是有两个场面让我找到了一些原因。先是一个男生有一次走神儿被黎老师发现,结果不仅站了半天,还被从头到脚酣畅淋漓地数落了一顿。那些训斥之词由于我从来没用过,一时惊愕,一句也没学来。再有就是下课前公布调课时间,一个女孩说自己那天家里有事。“怎么又是你有事儿呀!每次都是你有事儿!你怎么事儿这么多呀!时间又不是我定的,有事儿你找前台说去……”连珠炮式的厉声回应让人无法招架,那个学生羞愧地低下了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每次我通知点什么事的时候都这么麻烦,孩子们真是欺软怕硬。
  
  后来这个班真的归我了,同样的纪律要求我推行起来如此艰难。我让张三换座位,他不乐意;我让李四别吃了,她顶多忍住三分钟;王五跟别人说话被我叫了起来,他即便站着依然意犹未尽;赵六实在闹得太欢被我罚到教室最后,过一会儿,他又和后排的田七打到了一处。就为了对付这个班,我还专门买了一个扩音器。
  领导又建议我听听老教师的课,多学习学习。入行之初,我也确实听了不少。有些课秩序之井然确实让我印象深刻,想必连黎老师看了都会惊讶。记得有一次观摩一个五年级的班,女老师,大概退休年龄附近。她这个课上充满了一些指令,例如,“打开本”、“把这句话写下来”、“合上本”、“抬头”……与之相应的是讲台下整齐划一的动作。老师提出问题后,学生也是标准的屈臂举手,那场面简直就像军训过一样。学生们就像一群小老鼠,看着大猫在上面发号施令。没办法,学不来,一方面我不希望孩子们变成这样,另一方面他们那种咄咄逼人的训斥我也学不会,一到生气的时候,我就什么话也想不起来了。而且,我渐渐发现,孩子们看人真的很有一套。同样的学生,都是第一次和老师见面,我走进教室和某些老师走进教室效果就是不一样,还没等张口,已是冰火两重天。
  所以,我有点挑课,适合我的上起来很享受,不适合我的每次都气得肝疼。我的教学风格到底是优点还是弱点,完全由学生决定。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是会有令人欣喜的事情发生。
  
  我看上去脾气很好,像个乐天派,平日习惯于换位思考,很少和别人发生争执。但实际上境界并没有那么高,经常是把悲伤留给自己,生一肚子闷气。在课上,由于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学生辛苦,所以总是希望幽默一点,让他们快乐,小事能忍则忍,提醒、说理都语气平和。但很多学生不吃这一套,你不严厉,他们就得寸进尺。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随着怒火的积累,超过了极限突然爆发的时候,学生也会被惊得目露呆光。可是真到那一刻,我只是满头怒气,徒有音量,没有内容,无法像有些老师那样一套套张嘴就来,把人训得无地自容,还无损自己的心情。
  由于暴怒是累积出来的,有时这种怒气的释放并不公平。有一次在我的一个六年级班上,我被台下叽叽喳喳地折磨得很烦躁,几次提醒都收效甚微。快下课的时候,我正背身在黑板上写东西,一个男生借着之前的话题一套车轱辘话唠叨个不停。我一下子忍不住崩溃了,回身怒吼一声把他喝斥出了教室。三分钟后下课时间到,我仍余怒未消,开门之后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后来,他妈妈还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说孩子课后一直没敢走。
  只要不是课后班,这种情况出现得并不多。但每次发怒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很伤身体的事,体内多处内脏有感。平静下来以后,我也会对当事学生感到有点歉疚。对学生们而言,平日想尽办法要让他们快乐的老师突然发飙,自然也是一件印象深刻之事。一般到了第二周再见面的时候,我都会平静地就上周的情况做一点说明,解释一下我的心理过程,向站在队尾最后拔出萝卜的小老鼠表示一定的歉意。一般经过这样的小风波之后,这个班的学生就会和我多一分默契,在相互的理解之中,课堂气氛会越来越充满温情。
  但是在课后班,还是很少出现这种令人欣喜的变化。可能是因为我发飙的次数有点多,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新鲜了。不过时间长了,还是会渐渐有所转变。他们也会逐渐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老师,希望怎样上课。只是这个转变的过程对我来说又漫长又痛苦,而且由于样本不是太多,我也不确信这一定会发生。
  
  孩子们其实天生就喜欢讲道理,他们对于是非的判断会比大人来得更加单纯和直接。但这个世界正在不断压制他们的这种天性。老师和家长如今都越来越忙了,所以干脆仗着自己高大威猛,不愿意多费周折,让你害怕是最有效的管教。生活就像套公式,会背会套不用讲道理。毕竟对很多人来说,一堂课让学生吓得一动不动比让他们听得聚精会神要容易得多。
  我曾在一个课后班上遇到一个叫小牛的倔强学生,平时跟他讲道理非常费劲,他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听其他家长说,牛妈对小牛管教非常严厉,经常连掐带打。有一次我在黑板上画了个图,一转身,他已经拿着手机准备打开教室后门了。
  “接个电话,是我妈”,没等我回话,他就开门出去了。
  “他妈”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课上打电话来了,由于体内已经积聚了一定的怒气,这次我没有忍耐,直接追了过去。他在楼道里正聊得开心,商量着课后在哪儿集合的事儿,见到我怒气冲冲地追出来,多少有点惊恐:“接个电话,干嘛呀?”
  “把电话给我!”我伸出手。
  “怎么了?”他把手机藏到身后。
  “不是你妈么?我跟她说两句!”
  “……”,他看着我,不说话。
  “给我!她上次家长会也没来,我跟她说两句。是不是你妈呀?”
  “不是”,他说了实话。
  “一会儿下课你别走!”我转身回了教室。
  他跟了回来,让我意外的是,他仍然很强势的样子,回到座位以后不断发出“切!切!”的声音以示不服。五分钟后,下课时间到,他也平静了一些,站在原地等待我的发落。
  “我相信你们,怕你们真有事儿才允许你们开着手机的,是不是被管得什么都干不了你才高兴呀?”要不是延迟了五分钟,我还真说不出这么有逻辑的话来。“你是不是太欺软怕硬了?回来还‘切……切……’的,你说你有什么理?”
  他不说话。
  “那你说你都错在哪儿了。”我给他提供一个可以说的话题。
  “我上课不该接电话。”
  “还有”,在我看来这显然不是最重要的。
  “我应该离开座位以前举手。”
  “还有!”
  “我应该把手机给老师。”
  “就这些吗?”
  “我上课应该认真听讲。”他在这件事上看来已经找不出问题了。
  “电话是你妈打来的么?”我不得不提示一下。
  “噢,我不该骗老师。”他总算说出了我认为最重要的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吧。”
  他沉默。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办,那我问问你妈该怎么办。”我说罢,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别,老师,我向您道歉……”他显然有点害怕。
  我刚刚翻译了一本书,里面提到说在管教孩子的时候不要一没招就请出他们更害怕的人物,类似“警察来啦!”“这事儿等你爸回来再说!”等等。不过一不留神,我还是用了一下,而且治标效果明显,他们服权不服理,一下子瘫软了许多。但表面是老实了,背后呢?
  期末考试,卷子发下去。没等作答,小牛提问:“老师,计成绩吗?会给家长打电话吗?”
  “这跟你现在该干什么有关系吗?”我问他。
  “当然有关系了!”他没多说,我也没再理他。我要是说不计成绩、不打电话,看样子他是准备放心大胆玩儿点别的了。
  
  无论家长还是老师,都喜欢听话的孩子。但听话实际上是个双刃剑,他现在听你的话,你不在的时候他就可能没了主意;他今天听你的话,明天可能就会受到其他人的教唆。他们听话,是因为你有道理,还是因为你吓人,又或是这样做有利可图呢?所以,听话不是目的,关键还在于培养他们辨别是非的能力。
  现在,很多培训机构都推行积分卡制度,根据学生的课堂、作业表现酌情发放,学期终了依积分评奖。毫无疑问,从商业的角度,这玩意儿对孩子是有吸引力的,课上课下像真的挣钱似的乐此不疲。但表象的背后,罪过不浅。一来它增加了课上的头绪;二来它干扰了我和学生之间纯洁的友谊;而最重要的是它为孩子的行为增加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动机和目标。
  今天的世界,不断会有手机这样的东西冒出来挑战我们的是非观念,面对防不胜防的局面,唯有培元固本。而在训斥和奖励的双向引导下,孩子懂得的却是不可理喻的生存之道:屈从于强权、或被利益所驱使。这就出现了课后班不断重复的故事,在严厉的老师面前什么事都没有,而我一出现,他们甚至会集体有节奏地喊着,“万圣节!不给糖吃不上课!”
  现在,孩子们生活里的空间和时间都太有限了,我们给他们定下了一系列规矩、划出了一片片禁区、排上了一堂堂课程,他们没有同龄人的交流、没有充满阳光的活动、没有闲暇思考的时间,生活没有道理可讲,只能浑浑噩噩地踏出我们期待中的每一步。但情绪总是要宣泄的,对自由的渴望一直在涌动,其他途径被封锁得越严实,遇到某些突破口他们就会表现得越疯狂。就像英国绅士和足球流氓的关系一样,平时端惯了样子,总要找机会释放一下。忙碌和敷衍正在让我们变得更加忙碌、有更多的事情需要敷衍。
  
  我一直是个挺怀旧的人,即便年龄很小,还没什么旧可怀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倾向也越演越烈了。最近听些中学时代的老歌,很有感触。宝岛台湾,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多元化的先行者,二十年前,就已经唱出了今天孩子的心声 :
  
  亲爱的爸爸 给我一个窗口 给我留一片还没有污染的天空
  在层层的重重的铁窗后 让我望一望草地上绿色的自由
  
  亲爱的妈妈 给我哭闹的时间 让我迟一些才学会标准的笑脸
  也许你可以先给我一点空间 让我喜欢自己 再接受文明的训练
  
  亲爱的老师 不要那么紧张 不是所有的歌曲都要规矩的唱
  一切的ABC可以慢慢地学 不要教我争先 让我从容一点
  
  亲爱的世界 给我一个黑板 让我快乐地画一幅自己的向往
  其实你不该教会我太多黑白 让我长大后不会对着灰色无奈

  
  虽然是一首流行歌曲,而且是青春偶像派的,内容却精准细腻。前面说了半天,爸爸、妈妈、老师似乎都是身不由己,那亲爱的世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呢?
日期:2010-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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