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数是个替死鬼(9):二十年的轨迹  

  
第六章 二十年的轨迹
  
学习真的有这么复杂吗?课本真的需要这么多、这么漂亮吗?有些陶冶情操的课程真的也需要课本吗?或许是的,我们需要把花果山印出来,塞进他们的书包里。
  
  说来说去,好像课内、课外、社会、家庭都有责任,又都很无辜,那到底是谁毁了孩子从容的童年呢?咱们且把目光拉回到从前,回顾一下除了财富之外,生活其他部分的点滴变化。
  无论社会动荡还是高速发展,我们的生活其实一直处在不稳定的状态之中。所以中国的家庭里,代沟尤其严重。每一代家长都有理由看着自己的孩子,回想自己的童年,感慨万千。不过,如今能够碰巧和父母或其他长辈共享一个母校的孩子恐怕已经非常少了,变化过多过快,让我们很难找到支点、找到线索,判断这么多年到底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在这方面,我很幸运,我的外甥女比我小整整二十岁,正走在我走过的路上,使我得以在四维世界中锁住三维,定睛观瞧。
  我是清华大院的土著居民,从小我就为能够降生此处感到非常幸运。在大院里接受一站式的教育服务虽然一直是父母和我心中不言的梦想,但最终能够实现还是让人颇感惊喜。幼儿园位居校园中部、小学在南、二附中偏西、附中坐北、大学靠东,这一圈走下来,已近而立之年。就在我研究生毕业的第二年,姐姐的女儿小君进入了清华附小,好似冥冥之中一个小小的轮回。然而,清华校园里的建设场面虽然不比墙外那般火热,如今能找到儿时记忆的地方也已经不多了。
  
从花果山到塑胶跑道
  我上一年级时,清华附小门前的十几亩地还保持着自然状态,在朦胧的印象中,那里完全配得上“花果山”这三个字,地势凹凸不平,花草树木枝繁叶茂借势而生。山洞虽然没有大到能住狗熊,但供我们在战斗中埋伏一下还是很充分的。每到放学,孩儿们遍布其中,一片盎然景象。到了特定季节,还有几款野果、核桃可供享用,可惜资源有限、怠慢不得,入口时大部分都未及最佳状态。
  还没来得及留恋,大工程开始了,到二年级加入少先队时,我们已经拥有了一片其他小学难望项背的大操场。那一年的入队仪式是一场在新操场上进行的大型篝火晚会。几十个一米高的大启明灯象征着我们冉冉升起,其中有一个径直朝火堆飘去,体育老师几个健步冲上去将它托出了危险区。没过多长时间,它们就和天上的星星融合在了一起,景致美轮美奂。
  我一度理所当然地以为入队就等于篝火晚会,后来才知道自己又是如此幸运,那是空前绝后唯一的一次。之前没有这么空旷的场地,之后操场又过了毛坯阶段,不能再瞎折腾了。说到这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难道前辈们的体育课都是在花果山里上的?
  花果山虽然没了,但大操场给我们带来的快乐也不少,像踢球这种活动,当然还是需要平整场地的。不过,真正让我们疯狂的还不是十几个人追着球跑,而是追着蚂蚱跑。那种一寸多长的大蝗虫是每个男孩在操场上永恒的目标,一旦发现猎物,整整一个班的同学都会忘情地从东追到西,从南扑到北。有幸飞出栅栏,逃过一劫的小生灵恐怕会回头看着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上辈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每年暑假结束,我们都要在操场上完成一次大规模的除草任务,这对我们、野草、以及安居其中的蝗虫,都是一次磨练。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好的玩乐和劳动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二十年后才偶见报章议论野草的生态价值。
  而小君则刚巧赶上了大操场的第二次革命,假草皮和塑胶跑道登场了。的确,我们的场地越来越平整了,但体育也和娱乐、生活割裂得越来越明显,就如同我们高高在上的五十多枚奥运金牌一样。且不提生态、环保、情商之类的大问题,就拿体育本身的目的来说,塑胶跑道真的比花果山更有利于孩子的身体健康吗?而且这操场看上去比孩子更需要保护,节假日要么大门紧锁,要么租给外面的球队。而我们小区中间的休闲广场反而成了孩子们踢球的主要去处,看看这块地方吧:水泥地面、半径二十多米的半圆、中间低四周高(实际上是节日里的喷泉所在)、几个水泥墩外行人和自行车川流不息。
  当然,无论是在塑胶跑道上,还是水泥石板上,还是可以看到孩子真实的快乐。因为每个人都活在当下,他们没有机会看到时光隧道另一头的花果山。快乐是个很主观的东西,其程度并不仅仅取决于此时此刻本身,更多的还在于此时此刻的他人以及此时此刻之外的自己。说通俗一点就是那句“不比不知道”。
  
在路上
  对孩儿们来说,在石板广场上玩儿倒也不算什么,被校车直接从学校运回小区更让我心生怜悯。花果山对我来说只存在了一年,大操场更多的还是踢球的地方,相比之下,一天四次的上下学之路才是真正的课余生活。
  小时候,从学校到家这15分钟的步程从路线到行进方式都可以有很多选择,既可以抄近道快马加鞭,也可以故意绕行一路游玩。其中,尤以靠近学校西院墙的那条小道最有情调。左边靠墙是参天的大杨树和一些低矮植物,右边是一个“别墅区”,充满神秘感,不知住着何方显贵。这一路最主要的特产是毛毛虫,我们则是这个物种的头号天敌。在那个非黑即白的教育思路下,我当时是个善恶无比分明的小学生,立场坚定,原则性强。在我眼里,益虫和害虫是绝对不能平等对待的。蝗虫、毛毛虫、金龟子等等都要坚决消灭,蜻蜓、青蛙、螳螂这些亲密战友则要竭力保护,如果是瓢虫,那就得认真数数星星,等待裁决结果。本着这种思路,当年可谓杀生无数,现在想来真是残忍,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半个东郭先生,走路遇到蚂蚁多的地方都要绕行数步。好在这些小东西生命力顽强,不像有些大个儿的物种,经不起人类折腾,动辄就要闹灭绝。
  此外,每个季节我们都会有特定的收获。比如显贵家里的向日葵不知什么时候把大大的脑袋从院子里探了出来。既然如此,又恰逢我们经过,这个脑袋当然瞬间就消失了。我们城市人很可怜,难得有品味纯天然食品的机会。小路尽头的核桃树林虽然规模颇大,但我们却鲜有斩获,一来需要大竹竿作工具,二来总有人先下手,另一段路上的银杏也是如此。不过,我还是吃过几次鲜,至少知道核桃长在树上的时候和摆在商店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放学路上不仅可以和动植物打交道,我们还有过跟踪“坏人”并报案的壮举。现在也忘了那个“坏人”到底有什么可疑之处,反正是和电视剧里那些鬼鬼祟祟的人一摸一样。从小呆在清华园里,很多事情没有比较体会不深,现在我知道,当时的清华附小着实是一个教育理念很先进的地方。每天都有体育课、音乐课用五线谱、上课很少压堂……尤其是发生了这种抓坏人的事后,老师们都表现得很尊重我们的劳动和观点,在此基础上教给我们更好的解决办法。
  后来不知是出了什么状况,也许是显贵或者“坏人”去告状了,学校开始实行路队化管理。放学后住得比较近的同学排成一队行军回家,由队长负责,或许这就是今天校车大巴的雏形。而今,上下学已从两个来回变成了一个来回。现在学校里的午休时间普遍比原来短了一个多小时,午餐很仓促,上下午浑然一体,当年我们可是要回家吃饭睡午觉的。究其原因,好像一来是为了早点放学,避过交通压力;二来是多数家庭大人中午都不回家。可是,门口的路不是宽了好几倍么?公交不是多得都进不了站了么?很多家庭不都有汽车了么?怎么回家倒成了难事了呢?对了,当年我们也不是在下班高峰的时间放学呀,现在的放学时间并没有提前!算来算去,其结果只是把午休和一个来回的路程变成了上课。
  而且,他们今天不坐校车真的不行了。我们都有出差旅行的经历,拖着行李,谁还愿意在路上嬉戏呢?书包的变化可以说是这个社会变化的缩影,责任推到谁身上都不合适。回想这一直未曾间断过的“减负”的口号,就如同网络兴起之初人人憧憬的“无纸化办公”。可学习真的有这么复杂吗?课本真的需要这么多、这么漂亮吗?有些陶冶情操的课程真的也需要课本吗?或许是的,我们现在不得不把花果山印出来,塞进他们的书包里。
  
玩伴与学友
  虽然网络、手机普及到了各个角落,但人们真正的交流其实越来越少,孩子和同学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冷淡而微妙。
  现在清华附小的课间比起我们小时候安静了许多。老师虽然仍然不压堂,但很多学生已经失去了冲出教室的激情。他们有了其他的选择:有的在写作业,有的拿出了杂志,有的开始发短信,有的掏出了游戏机……在我的课上,真的会有学生三小时、两个课间都没有站起来过,他们简直是新时代的定海神针。
  我当然没法告诉学生跳方格、闯三关、扔沙包、骑马打仗、跳皮筋……和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哪个更好玩,环境已经不同了。但团队合作、体育活动、课间休息的意义应该说一直都得算没有什么争议的话题。在我们的培训课堂上,也有这样的矛盾。有些老师会禁止孩子们课间下楼,因为叫他们回来是件挺累的事,而且也曾有过受伤投诉的麻烦案例。但任何事情都有风险,我宁可自己下楼去叫他们,也不愿意看见他们都闷闷的呆在教室里。何况,会跑会跳的孩子实际上受伤的可能性更低。
  除了课间之外,大操场变成了纯粹的训练场地,上下学变成了小型的出差旅行,同学们住的地方越来越远,他们还有什么结交友谊的机会呢?天哪,想来想去,难道只剩课外辅导班可以算作一个了?我不止一次从家长口中听到,希望自己的孩子多和学习好的同学在一起。但恕我不够上进,我儿时的伙伴都是在玩耍中成为好朋友的。很难想像一个小学生会根据学习成绩挑选朋友,然后在单纯的学习中互相激励共同进步。如果真的有这种场面出现,仔细定格琢磨一下,我看跟恐怖片的效果相当接近。
  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了兄弟姐妹,大环境也在剥夺他们玩乐的时间和条件,可有些家长还不罢手。小文的妈妈给我讲过一件小事:小文周六想找好朋友玩,为免唐突还带了本课外书过去当作借口,谁知人家的妈妈只把门开了一条缝,一边接过书一边说,“谢谢,还有事儿么?”小文怔了半晌,只得转头回来了。
  另一个因素需要在这里先提一下,那就是三好学生的阴影,这也一直笼罩在部分学生的周围。之所以成为阴影,就是因为评三好现在事关在小升初择校中攸关前途的推优,学校里真是民主也不是,不民主也不是。本来缺少玩乐的积淀,友谊就不是那么牢靠,在“大是大非”面前焉能幸存?不少孩子,因此而对伙伴心生芥蒂。我的小表弟就因为这样的一件事而伤心了很久,他和两个好哥们事先说好要在三好选举中互相投票,但最后自己履行了承诺,而人家的选票上根本没写他。
  
  快乐和成长都是需要理解、需要交谈、需要朋友的。面对忙碌的父母和年长50岁开外的执行监护人,独苗们的孤独可想而知。随着生活空间的一点点压缩,当他们期盼某个洋节,当他们大办自己的生日之时,别忙着口诛笔伐,先看清楚到底是谁把他们的生活情趣挤压到了快餐厅里,浓缩在这屈指可数的几个由头之上。
  作为一个培训机构的老师,我看到的东西算不上面面俱到,但大体轮廓还是有了。孩子们就像被关在了一个小黑屋里,奥数是很多孩子屋子里的一件东西,但绝不是屋门上的锁。那是谁把他们关进来的?孩子们是尚无独立能力的弱势群体,生活很大程度上任由大人们左右。大人们并不是狠心,而是自己也身不由己,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越攥越紧。
  孩子们需要上三小时的课、中午要在学校统一用餐、缺少理解和交流、有写不完的作业……可我们自己呢?每天上下班要花去三个多小时、不断使用一次性筷子和简易塑料餐盒、邻里之间形同陌路、负债累累每月还贷……这是过去我们曾经向往过的生活吗?孩子们并不是生活在糟糕的空中楼阁之中,大人和他们完全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我们就处在一列高速行进的快车上,看着前方的景致和目标,不断在向往、规划、建设、拼搏……但我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越来越遥远的路程?是越来越沉重的书包?是越来越忙碌的生活?还是越来越暗淡的星空?多年以后回过头来,我们真正想要的或许就是原来那个未经雕琢的东西。
日期:2010-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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