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科技裁判只会让足球加速见鬼  

  好球!没有越位!形成一对一!守门员出击!摔倒了!看裁判怎么判……在解说员的带领下,数亿观众和两位当事人一起屏气凝神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哨声。他们的期待并不过分,裁判员即将作出一个价值超过两个球的判罚:如果是攻方假摔,他将收获一张黄牌;如果是守方犯规,他们的替补门将将临危受命,尚未热身便有机会一战成名。里外里一点、一红、一黄的差距,在势均力敌的比赛之中,其决定意义不必多言。九十分钟的拉锯最终如何定案即将取决于裁判员这一瞬间的倾向性。可问题在于:
  1.这样的事儿经常发生;
  2.球员太不厚道,并不是非得有人拌才会摔;
  3.这一切往往发生得很快,裁判员自己还正在奋力赶往出事地点,而这种关键问题他又不能指望别人,必须立刻拿个主意出来。
  一阵混乱过后,埋伏在各个角落里的摄像机将这瞬间化为永恒,但意见仍然不能统一,每个人都有机会根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像素拿出自己的结论。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人知道裁判员在那一刻看到了什么。
  这便是现代足球的一大纠结:战术缜密、球技眩目、奋勇拼搏、每人疯跑十公里,却抵不过裁判员一个瞬间的决定。看上去法官们已经有点扛不住了,可规则、裁判、球员、科技,谁才是症结所在?科技有没有可能帮助裁判解决问题?
  要说错判是足球魅力的一部分,这话太难服众了。但要是因为有错判就必须引入科技手段,这结论也有点轻率。会挑毛病固然也算得上一种本事,但要真能成事儿它还差得太远。
  
  首先,科技来不得半点主观
  在足球规则中,大多数提法都是以人为本的。诸如裁判员“认为”“故意”手球、“明显”得分机会、“草率鲁莽”、处于越位位置的队员“获得利益”……这一切都需要裁判根据他看到的场面、听到的声音,通过思考,结合自己的经验和场上气氛作出决定。由于各国联赛水平、气氛各不相同,所以大赛之前,裁判员要集体统一尺度。但尺度这东西仍然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得分机会明显与否并不是一个数字化的二进制判断,好机会和不好的机会之间有无数个级别。再说一个看上去简单点的问题吧,对于一个机器来说,就算它收集到再多的数据,也无法判断出处于越位位置的进攻队员是否干扰了守门员,因为这件事儿就连守门员自己都很难说清。
  由此,第一个结论应该已经有了:科技手段不能独立作出判断,它只能为人类提供角度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的画面。那么接下来问题又出现了:
  
  精确到哪儿算一站?
  拿越位这件事儿来说,真要是凭高清图像来判断,规则中的所谓“平行”应该断然不会存在。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俩人能平行啊,差不了一米还差不了一毫米吗?随着设备的精确,问题将越来越复杂。队友触球的瞬间在正常速度下可被视作一个点,可放慢了的话,那也是一个需要花费上百毫秒的过程啊,在这个过程里,前锋和后卫的位置关系肯定会发生显著的变化。根据规则,在评判谁更接近底线的过程中,胳膊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部位。但胳膊从哪开始算?就算仅仅精确到厘米,我们能在肩膀上找到一个确切的位置吗?如果中间有队友碰到了球,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碰到什么程度算碰?在未来的高清画面里,衣角碰到了算不算?几根头发碰到了算不算?
  所以,即便设备们自己不会吹哨、喊口令,仅仅客观地为场边专家组提供各角度的高清画面,后果也是灾难性的。足球,且不说它是不是艺术,作为一项酣畅淋漓的运动,我们真的应该去围着大屏幕一帧一帧地纠缠于那一微米、一毫秒吗?
  
  裁判该干什么?
  裁判比队员更需要阅读比赛,他不能直勾勾地盯着此时此刻的情况,像机器一样做着长度、角度、力度的判断。当一场比赛有二十张黄牌的时候,后面的十几张是否派发正确已经不重要了,当群体争端出现,如设备般火眼金睛并严格执行规则只会让比赛因人数不够而立马结束。裁判的任务是要提前避免这些情况的发生。他面对的是二十多个血气方刚的猛人、场边是另一半摩拳擦掌的同伴、看台上更有大批球队后盾正处于一天中最没有理性的时段。势单力孤的四名裁判必须精诚合作,防止比赛真的演变成战争。他心里要装着很多事:重点球员的技术特点、脾气和习惯动作,球队的积分排名、战术打法等等。真正的好裁判要把哨吹到队员心里,他很清楚你什么时候心存侥幸、什么时候怀恨在心、什么时候情难自制、什么时候感激涕零。在整体上,主裁判的任务就是把参赛者的情绪控制在合理的兴奋状态之中,专心投入比赛。在配合上,四名裁判之间更重要的不是据理力争展现自己的魄力,而是配合主裁判完成这项很有难度的调控任务。
  有了这些线索,让我们设想一下高科技助裁的可行方案吧。首先,设备不能自己报警,还需要肉眼来看。而看屏幕的人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着高清慢动作,必须等待重放。那么当有一个疑似出界或进球的时候,要不要停下来?如果停下来,慢动作说什么事儿都没有,那比赛不就支离破碎了吗?如果没停,看慢动作的时候双方都有可能获得好机会,到时候再扼杀掉,岂不是更令人扼腕?
  那就像网球比赛一样,每个队都有挑战鹰眼的机会如何?可足球跟网球太不一样了,网球几乎全部规则都在那几条白线上,而足球场上这几十号人的肉搏则复杂得多,即便你挑战了鹰眼,也往往得不出结论,反而会纠结于角度和精度产生新的、更复杂的争执。那就利用录像解决裁判员视线之外的问题?可是,越高级的设备,记录的越是局部细节,而没有人性化的前因后果。我们可以看到齐达内的铁头功,但没有哪个录音机录下了马特拉济的言语,难道我们要把运动员发出的每一个声音也记录下来吗?既然有些方面行、有些方面不行,有的时候能抓到、有的时候不能抓到,指望它岂不是会带来更多的偶然性?
  想来想去,似乎只能是另找五个裁判看着屏幕按按钮,只要同时有三个人按下,主裁判的耳机就嘟嘟作响。这太扭曲了吧,裁判员自己的思路全没了,到时候挨打可指望不上那几个作壁上观的人。而且,谁都知道体育场里和电视机前的感觉根本就是天上地下,谁能够比穿梭于球员之中的主裁判有更好的条件阅读比赛?
  
  谁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世界杯虽然在一如既往地掀动热潮,但眼光放长一些,足球已经跟过去很不一样了。足球,原本是一项属于平民的最简单、酣畅的娱乐。场地不需要很平整、不需要有边界,足球不需要很圆很高级,规则很简单,进球数不过来。但伴随着百年发展,人们在这项运动中的分工越来越明确。球员是真正在踢球的人,他们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媒体工作者在把他们的表现传播给全世界,他们也很累,挤破脑袋抢占有利地形,挖空心思探求人所不知。旁观者分成几类,有兴趣去球场的还在少数,他们越来越多地带着一种战斗和发泄的情绪;有闲者静坐在电视机前,享受局部特写、放任衣带渐宽;还有很多奔忙者捧着更“高级”的手机电视、手持电视,三十年的奋斗,连九寸都成了奢望。在经济体系的主流国家里,足球作为民众实际运动的成份越来越少,普通百姓和职业球员的差距越来越大。
  球场上,战术体系日趋缜密,球员的战斗意志坚定、创造性越来越少。在功利思想之下,取胜的意义远远大于原有的娱乐精神。如果不是进球稀少,就不会有“破坏明显得分机会”这样的乱世重典;如果比赛还能像几十年前那样大开大合,裁判员的某些判罚就不会如此性命攸关。
  在生活中,高科技带给人们的幻想太多了。但只要稍稍抬起头来就不难发现,随着我们身边鼓吹着轻松、简便、自由的高级玩意越来越多,我们的麻烦却一天天增加,闲暇一天天减少。为什么?因为越高的科技针对的越是具体的小细节,而它所触发的大量混乱和工作量却每每被人忽略。纯朴、人性、情感、欢愉、本能……都在被无孔不入的科技产品肢解得面目全非。
  科技发展到今天,每一个新产品在解决一个现有问题的同时都在制造一系列更大的问题。由于想把室温降低,我使用了空调。随之而来的是整体温度的上升、建筑设计的随意、能耗大幅提高、大树轻易被砍、自身调节能力下降——这一切都导致我更加离不开空调。在足球领域,想让科技帮助裁判,最终的结局也不难预期:
  1.规则更加混乱,考虑到各方条件,可能会有双轨制;
  2.减少主观规则,增加客观规则(太极拳就是这样变成广播操的);
  3.科技日新月异,规则改不胜改;
  4.摄影师要更懂规则,裁判要谙熟设备,大家都更忙活了;
  5.大赛承办门槛提高,足球进一步脱离群众;
  6.足球比赛能耗大幅提高;
  7.运动员身上可能需要安装一些传感器,比如肩膀传感器,帮助区分手臂和躯干;
  8.设备需要“替补”,维护压力巨大;
  9.场上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游戏,而是人与机器的游戏,队员情绪更容易失控;
  ……
  而且,在比赛被肢解、人性消散的同时,基于前面讲过的理由,争议只会大幅增加。
  如今,真正能够有滋有味地看一场“实况录像”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这说明在足球赛中,足球本身的魅力已经大幅下降,人们隐隐期待的就是现场直播所带来的悬念和意外。看上去球迷人数似乎大幅增加,那是因为足球已沦为一场精彩的真人秀。小比分和大判罚之后有疯狂的争论和大喜大悲。裁判在其中确有尴尬之处,但科技一直都是冷酷的敌人。它或许能够记录下音乐会上的错音,但它远远没能耐上去弹琴。
  我们一门心思想要追求高清,付出的却是自己的眼睛。
日期:2010-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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