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规则,何必统一?  

  《围棋天地》,2011年第7期
  
  我的棋龄已近三十年,但是前面需要加个“看”字。不知为什么,从小就很喜欢看电视上的讲棋节目,尽管自己很少有机会亲自操练。因此,实战水平自然是难以启齿,在我这个层次,恐怕下一辈子棋都难以遇上一次真正的规则争端。
  
  但由于我好(四声)看,我发现这件事儿在业内似乎如眼中钉肉中刺般惹人不爽,有些心事重的,甚至将规则统一列为毕生的最大愿望。在我这局外人看来,实在不必如此为难自己。正如棋盘上无数次重复的故事一样,有时候我们绞尽脑汁、不顾一切地干掉了一条大龙,才猛然发现,棋已经输了。
  
  要说棋界的规则争议,最热火朝天的应该算是五子棋了。不过那实属有病在身、迫不得已。五子棋身上集中了很多竞技对弈的核心问题:先手优势太大,不得不靠一些刻意的规则人为制造平衡;开局变化单一,事前准备作用显著,一招不慎足以致命。相比之下,围棋的形象实在完美,先手贴目简单合理;序盘自由彰显个性;即便偶中飞刀,只要实力过硬,依然机会多多……这时候的规则之争,说白了简直有点像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女成天盯着自己脸上的小痦子运气。其实,换个角度再仔细看看,那真的不是一颗美人痣吗?最基本的,数子法和数目法的结果相同,这本身不就是一个值得初学者玩味一番的数学课题吗?
  
  立志统一规则,最大的出发点好像是为了围棋的推广和发展。从推广的角度,围棋要受人欢迎,归根结底还是源于她本身的魅力。那么规则的不统一,是不是让这种魅力打了折扣呢?我觉得不仅不是,而且恰恰相反。作为一个初学者,什么时候才会遇到诸如有眼双活、粘劫收后这样的问题?又什么时候才能感受到六目半和七目半的区别?我想,大概是会等到他已经对围棋欲罢不能了之后吧。也就是说,不同的规则并不影响初学者的学习,而到了高级阶段,争议背后的理念和思考难道不是围棋丰富内涵的组成部分吗?借此机会追根溯源,我们还可以很自然地走进历史,聊到如“还棋头”这样有味儿的话题。我不敢说中国文化最大的魅力是什么,但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她没有那么斩钉截铁,她给每个人留下了感悟的空间。也许,当我们哪天真的自以为巧妙地一举解决了这个问题,才会发现落在盘上的是一招彻头彻尾的俗手。
  
  再说“发展”,这个年代,这个词已经越来越让人不假思索了。我们到底要发展到哪儿去?是让所有小孩子都辍学冲段?是想杀入奥运大家庭?还是挑战足球,成为世界第一运动?这世界上已经有很多东西都被发展的车轮碾得面目全非了。广州亚运会已经做了一次勇猛的尝试,我们可爱的围棋,真的和那些“综合性体育盛会”臭味相投吗?所谓“入界宜缓”,一个自信的人,不会总是愣头青一样贸然打入别人的领域,我们自己的家园不是温馨俊美得多吗?我不是高手,我不知道规则的那一点区别究竟对于比赛心理有多大的影响。但看来看去,各国主办的比赛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职业棋手们之间的手谈好像也没什么障碍,本国规则更称不上是本国棋手的制胜法宝。既然如此,让不同的比赛有不同的风格,或入乡随俗或展现一些待客之道,不也是这文化项目的一种韵味吗?
  
  说来说去,“统一”似乎更多的是这个工业化、标准化、模块化时代的一种思维惯性,我们生活中要迎来的是一个个抹杀个性的一刀切操作。就拿两个小时固定时长的电视转播来说吧,有时候看着真是让人难受。比赛手数太短,讲棋者从第一分钟开始就要语重心长、拖延时间;而双方如果紧张激烈地收完单官,不仅精彩之处只能一带而过,最让我期待的赛后自述也要忍痛割爱。在第二届龙星战中,刘世振七段在战胜王群八段之后甚至坦言,由于节目时间固定,为了不给主持人添麻烦,他还有意多下了一会儿。除此之外,为了跟上这个时代,我们要习惯棋谱上的延时打将和鼠标误点、要以包干制应对一日三场的比赛密度、要任由赞助商安排满足各方利益的需要……当我们终于搞定了这一切,围棋还是围棋吗?也许她本来就应该是一方游离于主旋律之外的世外桃源。
  
  英语和美语足够接近了,为什么不统一?清华和北大挨得这么近,是不是该合并?还是不要吧,这世界需要这些色彩。也许秦皇晋武会是历史的必然,但我更留恋春秋战国的丰富和三足鼎立的传奇。就像棋盘上的很多局面一样,留着不走最有味道。
  
  退一万步说,即便您拒不同意规则分歧是个美人痣,棋亦如人,有弱点更完美。
日期:2011-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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