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孵化的蛋  

  

  
  交稿两年之后,我的第三本译著终于面世了。不过,幸好拖了这么长的时间,让我对很多情况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甚至不惜违约超过一年,读客也有它充分的理由:此书境界很高,应该推荐给所有人看,所以要想好书名、想好卖点……但最终,他们做得太努力了。如果说这不是同一本书,那么判定抄袭应该不算太难;但如果说它们是同一本书,恐怕也需要端详很久才能发现。也许他们的做法的确把书推销给了更多的人,但人们拿到手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好东西了。虽然大部分文字健在,但整体感觉却是对现状的迎合。
  
  书名:
  Raising Chilren Who Think for Themselves,最初译作“培养有主见的孩子”,或者“让孩子自己管好自己”。两年之后,很长很功利:为什么咱家孩子怎么管都管不住?他们家孩子不管照样好!(恕我孤陋寡闻,这是我见过的最长的书名。)还有一个貌似副标题的“×××速成手册”。
  
  封面:
  原书是一个孩子骑在独轮车上,自己掌握着平衡,前方是漫长而未知的人生之路。
  译本的封面与标题相得益彰,立意上的差距实在是上天入地。
  
  当然,封面和译名都是原作一方无法掌控的领域,但下列内容的删除实在是伤筋动骨。原作从最初的几页便洋溢着人性的温情,但现在,出版方迫不及待要给你罗列立竿见影的管教手段,内文的用词也做了大量的修改。看看他们都删掉了些什么吧:
  

  题献
  
  真理就在每个人的心中,
  我们都需要到自己的内心去寻找它,
  已经得到它的人可以作为向导,
  但是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去强迫别人接受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圣雄甘地

  
  带着深情,我要把这本书献给我最伟大的老师:我的丈夫卢恩,以及我五个可爱的孩子:克里斯蒂娜、米切尔、埃里克、卢卡斯、和安妮卡。带着不变的乐观,我也要把这本书献给我身边的父母朋友们,你们齐心协力地在生活的战壕中,心甘情愿地为了孩子而努力、牺牲,希望他们保有最神圣、珍贵的东西。你们的奉献、眼光和坚定是一件礼物,带给了人们对未来的希望,历史将会铭记。
  
  致谢
  
  感激是心灵的记忆。
      ——法国谚语

  
  在这份爱的劳动中,我从很多人那里学到了很多,他们让我感动,让我的生命更加丰富。在这个奇妙的过程中,我走进了很多老师的生活,受到了各个层面的启示,每一个都是一份礼物,为这本书的诞生添加了不可替代的原料。
  带着深深的敬意,我要感谢我的父母,他们一直没有把“不行”“局限”或者“不可能”这样的词汇引入我的词典。
  我非常感谢我的好朋友萨拉,是她让我明白一份忠实的友谊会带来多少滋养和慰藉。
  我还要感谢很多先贤,他们对于教育精神的论述带给了我灵感和启发。
  我最深的爱和感激要献给我的大姐特里,她一直是我的知己、顾问、和最亲密的朋友。
  我的小妹妹丹尼斯,她精神上的成长带给了我思考和对爱的敬意,她的生命教给了我很多关于爱和善的道理,我向她致以恒久的深情和赞美。
  感谢我所有的朋友和邻居,在我探索培养方式的过程中,他们充满渴望的聆听、支持、建议。
  感谢塔米•理查德斯,我的公关代理,他作为我的代言人,如此成功地帮助我把这些重要的观念传遍世界。
  感谢辛迪•布莱克,劳拉•卡尔史密斯,以及所有在Beyond Words出版社的优秀员工,他们的热情跃然纸上,他们的专业把我塑造成了我期望中的作者。
  
  基本观念
  
  父母总是自己弄脏了上游,
  又跑到下游抱怨水不干净。
      ——约翰•洛克

  
  引言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佚名

  
  这本书是讲什么的
  
  有多少人把为人父母看作一次充满危险的旅程?作为父母,我们需要时刻帮助孩子们抵御像毒品、酒精、枪械、暴力、自杀这样的外部恶魔,同时,还要小心他们形成玩世不恭、挑食、没有责任感、自制力差这样的心理缺陷。这些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蹦出来毁掉孩子的未来。但不管有多少威胁,我们的任务就是要让他们成功、有能力、自信、和独立。
  作为一个医生,我很幸运能够进入到别人生命中最私密的部分。病人会敞开心扉,向我诉说那些关于他们自己以及家庭的最真实的想法。这么多年的耳闻目击引我深思。一方面,有些人以旁人的标准来看几乎是拥有一切,但他们却经常不满、灰心、消沉,甚至认为他们的生命徒有躯壳。例如有一位先生,有好几辆车,一艘游艇,德克萨斯山村的财产,旁边是七千平方尺的独门大院。他有能力让全家都穿上顶级设计师的作品,也可以把孩子送到最好的精英学校。但光环之下,他的人生是一场悲剧。有两个孩子都是没有工作的酒鬼,醉醺醺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还多,第三个孩子则死于一场事故。对这个可怜的人来说,婚姻的感情依托细若游丝,因为他和妻子之间不是争吵就是冷战。简而言之,从社会的标准来看,这个男人所拥有的一切足以给他带来幸福,但社会标准并不是值得信赖的契约,他的不幸就是源于所有的选择依据的都是外部世界的价值取向,而不是根据自己的情况和感受做出取舍。
  另一方面,还有一个病人,他和可爱的妻子、六个孩子一起住在一个旧房车里,日子勉强糊口。他是一个石油工具公司的助理机械师,工作劳累、报酬低。他的生活完全围着家庭转,丝毫没有想像空间。但当他们带着真诚的笑容和感激轻快地进出我的诊所,我却看到了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东西。在这个家庭的每个人之间,爱和尊重比起那些企图将他们拆散的外部影响强大得多。他们从不理会GUESS牛仔和SKETCHERS的鞋子。只要有父母的关心,进入公立学校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他们都深知自己在教育上的责任,不仅要把孩子送到学校,还要共度作业时光。而且,在他们看来,比起特拉维斯湖上56米长的摩托艇,房车后面阴潮的浅水池能够给孩子们带来更多的快乐。这个男人的幸福源于自己的选择,用自己的逻辑判断让自己的行为符合自己的标准和价值观,而不是盲从于外部世界那些丝毫不考虑个人感受的社会标准。
  虽然我觉得这样的观察很有趣,但直到最近,我才把它们和今天世界上发生的很多糟糕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每天早上,报纸上都会有一些恐怖的内容,例如孩子杀死自己的父母或兄妹、黑势力在进行着杀人比赛、妈妈把自己的孩子栓在地窖的柱子上任由他们食用自己的排泄物,每当看到这些,我都难以置信地不停摇头。这些可怕、卑劣的行为让我惊讶一个人怎么会如此漠视他人的生命……同样是生命,作为一个医生,经常要费很大的力量才抢救得过来。
  后来有一天,我读到一则事件让我一直无法释怀。一个年轻的妈妈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吵闹就杀掉了她两岁的儿子,并且把他切成小块,在平锅上烤熟后扔给了她的狗。那一刻,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了,为了这个赐予了我如此之多的世界,为了这个还要让我的孩子们在其中生活下去的世界,我要阻止这样的疯狂事件再次发生。
  我决定去了解其他人是怎么看待今天的世界的。我约谈了几百名教师、家长和孩子,他们来自德克萨斯、加利福尼亚、甚至远到挪威。和孩子们的谈话都是在家长和学校的允许下,利用他们的午餐或其他休息时间进行的。还有一些的则是通过电话沟通的。在本书中,你将会看到这些访谈中的很多内容。
  这样的社会调查引导着我为当前的社会问题寻找最直接的原因。在我最初的研究中,我发现人们对付这些社会问题总是从最表层入手,而不是深入其根源,这样,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缓解而不是根治。例如,我们花了大把的金钱和其他资源用于限制枪支、改善治安、宣传毒品和酒精的危害。我们向毒贩和其他犯罪分子宣战。但当我们做这一切的时候,一个重要的问题我们却忘了问——我们周围的这些状况最初是怎么产生的?
  我的结论:今天孩子们在社会上所要面对的威胁和挑战有一个根源——我们更多地把孩子培养成了外部控制型,而非自我指引型。换句话说,我们教会了他们在生活中为了获取他人的肯定和接受而做出各种选择。在这个过程中,孩子们放弃了我们作为人类崛起于动物界的最大才能——逻辑判断。
  如果孩子是自我指引型的,或者说,那些能够用逻辑判断之剑斩断外界的各种影响的孩子,他们就可以针对每一个选择合理地分析出所有可能的结果,并依此形成一种自我控制力。自我指引型的孩子会在充分考虑之后做出决定,他们相信这样的选择对他们来说是正确的,而不是相信这样做会得到他人的赞许。这种逻辑分析和内心对话是成为自我指引型孩子的基础。我们必须把这种自我指引的能力带给孩子们,越早越好。
  

  大概这些都被看作毫无实用价值的废话了。其实,具体的手段没有什么可普及的,真正有价值的,反而是这一开场所展示出来的情感和形象。如果我是梅德赫斯医生,他们的官司吃定了。
  
  当年由于挺喜欢这本书,我翻译完成的时候,还特意写了一篇译者序,出版方一开始也非常满意。不过最终被拿掉倒是也很正常,它和成品的确有点格格不入。贴在此处聊以自慰。
  
  译者序
  
  我更多的时候是一家培训机构的教师,我们的课家长都可以陪听,所以和作者一样,我也结识了很多学生和家长。不同的是,我所处的环境是中国的大城市,而这正是这位美国医生在访谈中未能了解到的地区。不过,拜科技所赐,天下父母正面临着几乎同样的挑战。新的信息来源、新的沟通手段、新的娱乐方式、疯狂的消费主义、越来越难觅的淳朴自然……只不过这一切又在我们的独苗身上进行了充分有效的放大。真是没赶上好时候,我们童年时哪有这么多问题。
  去年夏天的一堂课上,有个迟到的学生满不在乎地进了我的教室。他妈妈在我的劝说下勉强没有坐在他旁边,到教室的斜后方找了一个座位。整个这堂课,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儿子,其间更有三次实在忍不住跑到孩子身边,夺下他手里的小玩意儿,扶正他的坐姿。在这样的关照下,这个孩子的自制力之差令人惊讶。有一次下课前的小测验,当别的同学或胸有成竹,或愁眉不展之时,他只是把答题纸拿在手里玩了一分钟,撕了一个口子,之后拿出了书包里的漫画书。
  另一个班里有个水平明显高人一块的机灵孩子,每次课上我的问题刚刚提出,他总是率先回应,而第二个声音至少要等五秒以后。这种时候,我总会在后面很多妈妈的脸上看到一种很难看的复杂表情,有的孩子尽管已经十分努力,却还是要承受父母的白眼,甚至被拽到另外一间教室紧张地度过课间休息。
  还有更多的乖孩子,他们实在是有太多的课要上,周六周日甚至比周一到周五还要紧张,完全没有闲逸思考的自由空间。看看他们的课表,我真不知道换了我如何面对这毫无喘息的一学期,更何况学期的尽头是同样遮天蔽日的寒暑假。父母尽管也很心疼,却选择了屈从于外界的压力。
  当然,知识爆炸了,课程自然爆炸;家长爆炸了,孩子跟着爆炸;技术爆炸了,各种产品、推销也要爆炸。但炸来炸去,当这些东西榨干我们的时间、榨取我们的快乐、炸毁我们的生活,让我们变得无所适从的时候,不如放慢脚步,你会发现还是有一些简单、不变的道理可以让我们轻松受益。
  在这本书里,字里行间渗透着梅德赫斯医生的一种令人感动的责任感、她的忧心、她的憧憬。实际上,有些道理我们也不是不知道,至少在抚养子女的过程中,我们自己多少会有所总结:你对孩子控制得越严,他们就越是叛逆;你为他们做得越多,他们就对你越是无礼;你越是督促他们刻苦学习,他们就越是拿不出好成绩……但是,一来理智总是难以战胜我们要为他们服务的强烈愿望;二来空有感觉,却没有建设性的方案,好的思路难以落实到每个具体环节上;三来其他孩子的表现、周围家长的做法,总是对我们极具冲击力,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多少带有外部控制的倾向。所以,你需要相信自己、需要理论支持、需要具体而有效的措施,如何达到这些目标,梅德赫斯医生已经告诉了我们:不要总想着如何塑造孩子,关键还在于克服自己的弱点。
  在最后的“具体问题应对手册”中,梅德赫斯医生给我们概括了管教子女的三项基本原则:
  1. 我们的孩子需要理解规矩存在的必要性和处罚结果的合理性。就像我们看这本书一样,如果你觉得作者的道理完全说不通,又怎会采纳她的建议?
  2. 把你的培养方式看作是问题产生的潜在原因之一。孩子本是白纸一张,他们那些让你恨得咬牙切齿的毛病,到底是谁画上去的?
  3. 在面对这一系列挑战的过程中,作为你、作为父母,最重要的就是要以身作则。孩子的是非观念不是在你的唠叨和斥责声中建立的,一个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在大原则之下,作者提供了大量具体建议,其中可能有少数做法会被一些读者轻易地以“国情”为由忽略掉,这是非常可惜的。比如美国的孩子会用送报纸的方式赚取零花钱,他们会到朋友家过夜以增进友谊,他们学校的图书馆是由大家捐献而来,学校会经常组织像义卖这样的家庭参与活动,另外他们普遍拥有兄弟姐妹。这些东西的背后蕴含着一种精神和思路,可能正是我们需要细心体会的。有些做法在我们周围也已经照猫画虎地悄悄开展了,但还是流于形式的居多,真正的目的尚未实现。如果我们能够首先领会这些活动的意图,那么找到更加符合“国情”的具体措施应该并不困难。此外,还有个别建议和说法我们不常使用,但从中也可以感受到一种人文关怀、一种对个性的尊重和法治社会的精神。
  其实说到这儿,既然最重要的是审视自我(首先我们自己能管好自己,孩子才能管好自己),那么从这本书中受益的就不光是父母了。我们也是上一代培养的果实,我们自己是自我指引型的还是外部控制型的?我们每天做的事情是为了赢得别人的认可还是为了自己内心的快乐?这些问题即便不养育儿女,也很重要。同时,这也是本书的最大线索。
  两年前,我有一次早高峰时步行路经北京体育大学西门,马路对面一辆开往中关村的公交车已经在站台停了很久,由于人太多,无法关上车门而迟迟不能启动。这时我旁边走过两个推着手推车的农民工,看着马路另一边的场面也不禁驻足观望,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走了过去。很多人怀揣着飞黄腾达的梦想,离开了淳朴自然却落后的家乡,争得了北京白领的荣光。但飞黄腾达注定只能属于少数人,而这少数人证明自己成功的重要方式就是能够经常逃离大城市,有时间重新浸入淳朴自然的地方。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作者的责任感和忧心并没有局限在儿童身上,现在的科技发展、消费主义不仅给教育带来了空前的挑战,也在动摇着人类生存的根基。
  在教学的过程中,我跟学生们建立了很好的感情,我发自内心的希望他们都能够过得快乐、学得轻松。决定翻译这本书,我几乎没有犹豫,当时,我只希望家长们能够尽早看到它。现在任务完成,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看一看。让孩子自己管好自己,也是让我们自己管好自己,在这个没有天敌的星球上,更是希望人类更够管好自己。
  翻译的过程中,看到某些句子,我常有要把它们放大加粗的冲动。不过,为了不给版式设计添麻烦,还是挑一些放在这里吧:
  •我们表现出爱,经常是在他们最可爱的瞬间,而非最需要爱的时候。
  •如果我们想像中的世界充满危险,那么它恐怕就是这样。如果我们认为那些危险的东西会伤害我们的孩子,这些事也就真的会经常发生。
  •很多人希望孩子能够弥补他们自己人生中的缺憾。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只是他们可以向世界炫耀的作品。
  •我会为他们贷款,使他们拥有自己的第一辆车或房子吗?当然不!我怎么能扼杀他们依靠自己的双手去赢得这一切的自豪感呢?
  •……
  

  2009年9月于北京
  
日期:2011-11-02    评论 (5)